“这……这阿七手脚也太没轻重了。”
“什么手脚,那是膝盖。啧啧,瞧赖三这模样,怕是废了。”
“活该,谁让他手欠,非得去招惹这个倒霉蛋。”
旁边的杂役们面面相觑,没人上前搀扶。
这种倒霉事,谁碰谁惹一身骚。
陈默缩在墙角,脑袋埋在膝盖里,身体抖得比刚才还要厉害。
外人瞧着他是怕到了极点。
可在那凌乱的发丝遮掩下,他的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阿七,你……你给老子等着……”
赖三趴在地上,声音虚弱,眼里全是红丝。
突然,院外传来一声阴测测的咳嗽。
“咳咳!”
所有人像是被施了定罪咒,瞬间僵在原地。
钱管事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
他那双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阴狠,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直抽抽的赖三身上,又望向瘫软在地的陈默。
“闹什么?王府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钱爷……这,这阿七冲撞了郡主,我们这正替您教训他呢,免得以后连累了咱们杂役房……”
一名杂役点头哈腰,谄媚地凑了上去。
钱管事冷哼一声。
他走到陈默面前,嫌恶地皱了皱眉,用脚尖踢了踢陈默的肩膀。
“阿七,死了没?”
陈默身体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那张脸上全是血、泪和泥土,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怖。
看到钱管事,陈默像是见到了救命恩人,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钱管事的腿。
钱管事身子猛地一僵。
他嫌恶地挣扎了几下,没挣开。
陈默抱得死紧,脑袋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像只野狗。
“滚开!你这脏东西!”钱管事怒骂。
他抬脚,狠狠踹在陈默胸口。
陈默闷哼一声,松开手,摔倒在地。
“钱爷,这哑巴就是个贱骨头!”
赖三捂着裤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指着陈默,“您看他,还敢还手!”
钱管事瞥了一眼赖三,皱眉道:“滚!”
赖三一愣,脖子往回缩了缩。
“阿七,你过来。”
钱管事目光转向陈默。
陈默瑟缩着,连滚带爬地挪到钱管事脚下,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钱管事嫌弃地盯着他。
半晌,将手从背后拿出来,扔了一套粗布衣服在地上。
“去,把身上冲干净,换上这身。”
众人一愣。
钱管事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还给这废物换衣服穿?
旁边的杂役凑上来小声道:“钱爷,这小子冲撞了郡主,万一上头怪罪下来……”
钱管事斜了赖三一眼。
“你懂个屁!”
钱管事压低声音,
“刚才内院传下话来了,中午送去的饭,郡主用了。”
这句话,像一颗雷,在杂役房院子里轰然炸响。
赖三愣住了。
起哄的杂役愣住了。
所有看热闹的下人们,都愣住了。
郡主用了?
那位已经几日滴米未进、换了七八个送饭杂役都没能让她张嘴的郡主,竟然吃了这个尿裤子哑巴送去的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默身上。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鄙夷,而是混杂着震惊、嫉妒、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陈默依旧趴在地上,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原本涣散惊恐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幽冷。
他知道为什么郡主会吃饭。
他更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这块烂泥,成了奇货可居的筹码。
“还愣着干什么?”
钱管事踢了踢陈默,
“赶紧去洗!洗干净点!晚上,还得是你去给静语轩送饭。”
“要是郡主晚上还肯动筷子,阿七,你的福气在后面呢!”
陈默颤巍巍地站起身,抓着衣服,低着头朝水井边走去。
“那个……阿七兄弟。”
赖三突然跳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刚才跟你闹着玩呢,你别往心里去啊。”
陈默没接话,只是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赖三,又像是被吓到一样缩回目光。
“赖三,你刚才不是说阿七偷吃了郡主的膳食吗?”
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去去去!老子那是跟阿七兄弟开玩笑!”
赖三抹了把汗,脸上赔着笑。
陈默走到井边,打起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浇下。
哗啦——
冷水冲刷掉他脸上的血污,冲刷掉裤腿上的尿渍。
在水雾弥漫中,那原本佝偻的脊背,有一瞬间挺得笔直。
但他很快又缩回了肩膀。
重新变成了那个畏畏缩缩的哑巴阿七。
……
晚膳的时候到了。
钱管事带着陈默,往大厨房方向走去。
“记住了,要是还能让郡主吃饭,以后这杂役房里,没人敢动你。”
钱管事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地说道。
陈默唯唯诺诺地跟了上去。
大厨房里,热气腾腾。
紫檀木的食盒,再次被推到了陈默面前。
这次没人再给他脸色看。
看管食盒的管事甚至还多看了他两眼。
“拿稳了。”
管事说,“这次是清蒸鲥鱼,刺多,郡主吃的时候,仔细着点儿。”
陈默拎着食盒,走出了大厨房。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几个下人正踩着梯子,挨个点亮王府里的灯笼。
巡逻的铁卫比白天更多了。
每隔十步就是一岗。
陈默低着头,数着脚下的青石板。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脑子里构建着周围的防卫图。
如果现在动手,带着那个女人,根本没办法冲出这重重包围。
他否定了这个念头。
还得忍。
静语轩,院门口。
那四个铁塔般的护卫还在。
赵猛抱着刀,靠在门柱上。
看到陈默走过来,他挑了挑眉毛。
“哟,废物来了。”
旁边的护卫哄笑起来。
陈默的身体适时地抖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把腰弯下去,双手高高举起食盒,递过那块木牌。
赵猛没接木牌。
他伸出手,在陈默的脸上拍了拍。
“听春熙姐说,郡主吃了你送的饭?行啊,傻人有傻福。”
陈默不敢躲,脖子一缩,眼神涣散地点头。
“进去吧。”
赵猛收回手,指了指那扇门,
“要是晚上郡主还能吃得下,我就当你不是个废物。否则……哼。”
这一声“哼”,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陈默如蒙大赦,拎着食盒,快步钻进了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个叫春熙的大丫鬟正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风灯。
看到陈默,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快进来。”
春熙压低声音,“郡主已经问过两回了,你怎么才来。”
陈默愣了一下。
问我?
他脸上依旧是一副木讷的神情,跟着春熙走到了正屋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烛光。
“进去吧。”
春熙替他推开了门,
“规矩你都懂,别乱看,别出声。”
陈默点了点头,迈过高高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