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微一怔神,立刻捕捉到不远处渐近的脚步声。
他心领神会,膝盖一弯,当即跪倒在地。
下一秒,一脚狠狠踹在他肩头。
身旁一个泔水桶“哗啦”一声倒下来,馊臭的残羹剩饭泼洒而下,淋得他满头满脸。
“你个哑巴,手脚也不好使?”
管事张口就骂,“让你搬个泔水都毛手毛脚,废物!”
一队巡逻亲卫恰好经过。
“福子,又拿哑巴撒气呢?”为首的亲卫调侃道。
“这废物,搬个桶都能撒一地,真是晦气!”
亲卫们笑着打趣两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还愣着干嘛?”
福子骂道,“拿桶打水啊,等着我教你干活吗?”
陈默赶紧抓起旁边的水桶,跟着福子来到水井旁。
打水,冲地,拖净污渍,又简单冲了冲自己身上的污秽。
趁着间隙,陈默快速打量四周。
这里是王府下人聚居之地,杂物堆放杂乱,与卢广业给他的王府图纸所标位置完全一致。
收拾干净满地狼藉,陈默看上去已与寻常王府杂役别无二致。
他跟在福子身后,走进一间库房。
福子从怀里掏出一块不起眼的木牌,递给陈默。
这是你的腰牌,拿稳了。”
福子将一块刻着“杂”字的黑木牌丢给他,
“后院有三个哑巴,你是新来的,叫阿七。”
“记住,在王府里,耳朵可以听,嘴巴必须死,眼睛……最好也别乱看。”
“你的住处在隔壁柴房,天亮前别出来。要是冲撞了贵人,我也保不住你。”
“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些了。”
陈默接过腰牌,点了点头。
福子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陈默走到窗户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
不远处,灯火通明。
一座座精致的楼阁,在夜色中勾勒出巍峨的轮廓。
巡逻的护卫队,手持火把,在院落间来回穿梭。
这里,就是镇北王府。
龙潭虎穴。
陈默的嘴角,缓缓笑了起来。
他喜欢这个地方。
他来到柴房,里面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人。
他在柴房里,靠着一堆干柴,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张王府的地形图,被一遍又一遍地拆解。
每一条路线,岗哨的位置,巡逻队换防的时间,都在他的脑中,反反复复。
……
天色微亮,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哐当!”
一个尖利的声音跟着响起。
“都给老子爬起来!死猪都没你们能睡!”
说话的,是一个干瘦的管事,姓钱,是王府后院的管事之一,专门负责杂役。
众人手忙脚乱爬起来,走出柴房。
钱管事背着手,三角眼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落在陈默身上。
“你就是新来的阿七?”
陈默畏畏缩缩点了点头。
“抬起头来。”
陈默缓缓抬头。
他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污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神刻意放空,显得有些呆滞木讷。
钱管事撇了撇嘴,一脸晦气。
“前头那个哑巴,偷了厨房的馒头,被打断了腿扔出去了。”
“你给老子记着,在这王府里,手脚不干净,下场比死还惨!”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一排散发着恶臭的木桶。
“你,今天就负责把各院的恭桶都倒了,刷干净。”
周围的杂役纷纷投来怜悯的目光。
“这哑巴惨了,第一天就接这活。”
“谁让他长了一张好欺负的脸呢?”
这是府里最脏最累的活,没人愿意干。
陈默依旧是那副木讷的样子,点了点头,便朝着那排木桶走去。
钱管事冷哼一声,又对着其他人吆五喝六地分派了活计,这才背着手,踱步离开。
陈默推起一辆独轮木车,将几个恭桶搬上车。
那股刺鼻的骚臭味,熏得人头晕眼花。
他面无表情,推着车,吱呀吱呀地走向后院的茅厕。
从柴房到茅厕,一共要经过三条回廊,两个院子。
第一条回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名持刀护卫站岗。
第二个院子,是下人们的活动区域,人多眼杂,但没有护卫。
第三条回廊,通往内院,守卫陡然森严起来。
不仅有站岗的,还有一队五人制的巡逻队,来回走动。
陈默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巡逻队走完一个来回,大概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他们交接的空隙,只有不到十息。
他推着车,低着头,从一队巡逻兵身旁走过。
为首的百户皱着眉,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挥了挥手。
“快滚快滚!臭死了!”
陈默脚步加快,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茅厕。
他将恭桶里的秽物倒掉,又从一旁的水缸里舀起水,开始刷洗。
一上午的时间,来来回回,收拾了好几个院子的恭桶。
午饭时,所有杂役都聚在一个大通铺的院子里吃饭。
伙食很简单,一人两个黑面馒头,一碗能照出人影的菜汤。
陈默领了饭,找了个角落蹲下,默默地啃着。
“听说了吗?静语轩那位,今天又摔碎了一套官窑瓷器。”
“啧啧,郡主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嘘!你小声点!王爷正为了这事儿发愁呢,谁去送饭谁倒霉!”
“听说今早那个送饭的,被郡主身边的侍女直接扇肿了脸。”
几个杂役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陈默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静语轩。
赵玥儿。
他啃馒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一个杂役注意到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
“别说了,让新来的听见。”
那几人立刻闭上了嘴,警惕地看了陈默一眼,端着碗,走到了另一边。
就在这时。
钱管事走了过来,那招牌式的三角眼扫了扫众人。
他看着正蹲在地上啃馒头的陈默,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阿七,过来。”
陈默放下馒头,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静语轩缺个送饭的,你去。”
此话一出,整个杂役房瞬间静了下来。
“钱爷,这阿七才来一天,怕是……”
一个老好人想劝一句。
“闭嘴!”
钱管事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那人原地转了一圈。
他盯着陈默,语重心长地说道:
“阿七啊,这可是个美差。送好了,郡主赏你个金瓜子,你就发财了。”
陈默依然是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用力点了点头。
……
大厨房。
“静语轩的食盒,拿好了。”
厨娘像避瘟神一样,将一个沉重的紫檀木食盒推到陈默面前。
看管食盒的管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掏出一块玄铁令牌,在食盒的锁扣上轻轻一划。
“咔哒”一声,锁扣开启。
“验过了,里面的银毫雪翅要是凉了,或者洒了,你这颗脑袋就别想要了。”
陈默拎起食盒。
很沉,里面至少装了六菜一汤。
他低着头,提着食盒,一步步迈向王府最森严的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