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县长在沙发上坐下,长出了一口气,看样子是忙了一天,有些疲惫。
他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杯子,想给自己倒杯水喝,结果发现没有水,这才把目光转向李建业,神态很是放松。
“建业啊,你这动作挺快,说搬就搬了,新家都收拾好了?”
“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差些零碎东西慢慢添置。”
梁县长点点头,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似乎是在打量着自己家的环境,也像是在找什么能解渴的东西,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桌上的黄瓜。
这夏季蔬菜,是个好东西。
梁县长伸手便要拿起一根去吃,也就是这时,他发现了沙发旁边的垃圾篓里,一根翠绿的黄瓜静静地躺着,上面还有水珠,看着新鲜得很。
“哎?”梁县长眉头一皱,倾身过去,伸手就把那根黄瓜给捡了出来。
“败家娘们,这是干什么,”他拿着黄瓜,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又用嘴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嘴里小声嘟囔着,“这黄瓜不还好好的吗?也没坏,怎么就给扔了?真是浪费!”
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对粮食和食物都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珍惜。
李建业眼睁睁看着梁县长拿着那根李望舒的“作案工具”,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记得很清楚,那根黄瓜,正是刚才李望舒用过的那一根,被李建业发现后给丢进垃圾篓了,上面甚至还残留着一些不太明显的……痕迹。
梁县长压根没注意那些,吹干净之后,直接就举到了嘴边,准备咬下去。
“梁县长!”
李建业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梁县长被他吓了一跳,拿着黄瓜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他,一脸的莫名其妙:“咋了建业?一惊一乍的。”
“咔嚓!”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口咬了下去。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仿佛一道惊雷劈在李建业的天灵盖上。
他眼皮狂跳,整个人都麻了。
完了。
吃下去了。
梁县长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你刚才喊我干啥?”
李建业感觉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古怪,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扶着额头,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没……没事,我就是瞅着那黄瓜从垃圾篓里捡出来的,怕不太干净。”
“嗨,多大点事儿。”
梁县长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又“咔嚓”咬了一大口。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以前那时候,掉地上的窝窝头捡起来吹吹土就吃了,这算啥。”
他吃得津津有味,似乎还觉得这黄瓜味道不错,清脆爽口。
李建业默默地看着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
反正……反正吃不死人。
李建业感觉再看下去,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或者直接憋出内伤。
李建业猛地站了起来。
“梁县长,您先吃着,我先给赵副厂长打个电话,说一声晚上的事儿。”
“去吧去吧,电话就在那桌上,自便。”梁县长指了指不远处的电话机,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的黄瓜。
李建业如蒙大赦,快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迅速拨通了钢铁厂副厂长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赵诚熟悉的声音。
“赵诚,是我,建业。”
“打电话是想通知你,晚上来我新家吃个饭!”
“建业?!”赵诚的声音立刻带上了惊喜,“你小子行啊,真搬到县里来了?你新家在哪呢?我还没去看过呢!”
“柳南巷,567号,刚搬过来。”李建业笑了笑,“这不寻思着晚上请你和梁县长也一起过来热闹热闹,搓一顿,我这会儿就在梁县长家呢,顺便用他家电话跟你说一声。”
“那敢情好啊!必须得去!”赵诚在那头哈哈大笑,“你搬过来,以后咱们兄弟俩就能常聚聚了,等着,我把手头的事忙完就过去!”
“行,对了,把赵雅也叫上,我就不亲自跑医院那边去喊她了。”李建业补充道。
“好嘞,没问题。”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约定了时间,这才挂了电话。
李建业放下电话,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一回头,正看见梁县长已经把那半截黄瓜吃完了,正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
与此同时,城关钢铁厂,副厂长办公室。
赵诚挂了电话,脸上乐呵呵的,心情相当不错。
李建业搬到县里,对他来说绝对是个大好事,以前想和建业吃个饭,见一面,都得等有时间,等建业刚好来城里了才行。
现在好了,建业就住在城里,还不远,有事一会儿就能到!
赵诚走到自己办公桌后面的一个带锁的铁皮柜子前,掏出钥匙打开。
这个柜子里没什么文件,反而藏着不少好东西。
赵诚从最里面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瓶用油纸包着瓶身的酒,光看那包装就知道是好些年份的珍藏。
“嘿,今晚得跟建业好好整两盅。”
他美滋滋地把酒放回柜子里锁好,琢磨着下班就直接拎过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请进。”赵诚扬声道。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师傅走了进来。
赵诚一看,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些敬重的笑容。
“高师傅,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来人正是厂里唯一的六级钳工,高善文,这可是厂里的宝贝,技术大拿,别说他一个副厂长,就是厂长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赵厂长,不坐了,我就是过来问个事儿。”高师傅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和期盼。
“高师傅你说,什么事?”
高师傅搓了搓手,有些迟疑地开口:“就是……就是上次跟您提的那个,电视机票的事儿,有消息了吗?”
赵诚一听,恍然大悟。
“哎哟,您看我这脑子!”他一拍额头,“这两天厂里事儿多,忙得我差点把这茬给忘了,不过你放心,我心里记着呢,就这几天,只要一有票,我肯定第一时间给你留一张!”
听到赵诚的保证,高师傅紧绷的脸松快了些,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麻烦赵厂长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不瞒您说,赵厂长,我也是没办法,家里那小孙子,今年都九岁了,正是淘气的年纪,天天吃完饭就往邻居家跑,就为了看那黑白电视。”
“人家孩子多,街坊邻居的看电视的也多,都挤在一个小屋里,我孙子又瘦小,老是挤不着好位置,只能站老远瞅着,有时候看得晚了,回来还被人家大人嫌弃。”
高师傅说着,眼里流露出一股心疼。
“孩子回来也不说,就自己偷偷抹眼泪,跟我老婆子念叨,说别人家都有电视,就咱家没有,小朋友都不爱跟他玩了……”
“我就想着,咬咬牙,给他买一台,不图别的,就想让孩子在自己家里,能挺直腰杆看电视,别再受那份委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