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这人没得说,就是做事儿太鲁莽。不是小弟挑你刺儿啊————」
眼瞅着这个才十四五岁的十四皇子小嘴不停,一个劲儿叭叭,大皇子恨不得一巴掌糊上去,让他安静安静。
但是不行,得忍住!
他已经在这儿跟个孙子似的,听了半个多时辰的「关爱」了!
从老三开始,一个比一个能叨叨,好不容易熬到了最後一个老十四。
这要是没忍住,一巴掌下去,心里倒是痛快了,可前面那半个多时辰的罪,不就白受了吗?
这帮兄弟,今儿一个个的,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还不是因为太子坐在上头盯着呢。
谁批评的时间短了,那就是对大哥不关心,那就是不友爱兄长。
太子那屁话怎麽说的来着?
「良药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
「对自己的亲兄弟都不掏心窝子说点难听的实话,那还叫亲兄弟吗?」
这话一出,本来打算走个过场、随便说两句就撤的皇子们,立马精神了。
一个个搜肠刮肚、引经据典,恨不得把大皇子的陈年老底都翻出来,好显得自己对大哥那是真爱啊!
到了十四皇子这儿,大皇子发现这小子压根儿不是被太子逼的,他这纯粹是————爽了!
逮着机会,把他这当大哥的从头到脚数落一遍,小嘴叭叭的,越说越来劲,眼睛都冒光。
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
这事儿没完!
看老子回头怎麽收拾你!
大皇子心里正翻江倒海地骂娘,坐在上头的太子沈叶,却跟个没事人似的。
端着茶盏,悠闲地品着茶,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嘿,经过自己这麽一帮忙,大皇子名声扫地不说,以後跟这帮兄弟见面,心里头能不膈应?
那肯定是一人一个疙瘩,解都解不开。
至於大皇子会不会更恨自己?这个倒是无所谓。
反正俩人早就尿不到一个壶里了,恨就恨去吧,他又不掉块肉。
这事儿最重要的就是,自己舒服了就行!
谁让乾熙帝把大皇子放出来,想给他添堵呢?
他这个当儿子的,不得好好帮帮大哥?
你当爹的不是说了嘛,大哥是犯过错误的人,我这是帮他深刻认识错误,重新做人哪!
沈叶正美滋滋地想着,十四皇子终於停下了他那张滔滔不绝的小嘴。
看着十四皇子终於闭上了嘴,大皇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熬过去了!
他心里暗暗发狠,这事儿,绝对没完!
就在他准备起身走人的时候,沈叶不紧不慢的声音飘了过来:「大哥,兄弟们这麽掏心掏肺地关心你,你是不是也该表个态?可别辜负了兄弟们的一片真心。」
大皇子只觉得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恨不得冲上去把沈叶那张笑脸给撕了。
可是————他能怎麽办?
太子在上头坐着呢,一副「兄友弟恭、不计前嫌」的大度模样,他要是敢硬顶着来,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抱拳道:「多谢太子爷和诸位兄弟的————指教!允是一定铭记在心,绝不敢忘————」
与此同时,乾清宫里。
乾熙帝听着小太监绘声绘色地汇报毓庆宫里的情景,嘴角不停地抽搐。
太子那点小心思,他能看不穿吗?
可偏偏,人家打的是「帮助兄长改过自新」的旗号,他这个当爹的能说什麽?
冲过去给大几子解围?
还是帮着太子再批评几句?
都不合适啊!
更何况,太子和大皇子关系差点,他这个当爹的,其实————也是乐见其成的。
帝王心术嘛,讲究的就是平衡。
不过,太子这一招,倒是有点意思。
乾熙帝琢磨着,以後对那些没犯大错,但需要敲打的心腹大臣,是不是也可以用这招?
把一帮人叫来,轮流给他「提意见」,让他感受感受什麽叫「朝廷的温暖」
嗯,这办法不错!
一刻钟後,沈叶在太监总管梁九功的引领下,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乾清宫。
行礼完毕,乾熙帝抬眼看他,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太子,今儿怎麽有空进宫啊?」
沈叶心里明镜似的:
我前脚进宫,怕是後脚你就知道了,还问我怎麽有空?
罢了罢了,您要演戏,那我就配合一下,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演独角戏吧。
他立马一脸正色,抱拳郑重道:「回父皇!儿臣听说您宽宏大量,原谅了大哥,还让他重新出来做事,儿臣心里,简直欣喜若狂啊!」
「儿臣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大哥以前犯错误的画面!」
「儿臣思来想去,绝对不能再让大哥重蹈覆辙了!」
「他犯错误,他自己受罪不说,父皇您心里也难受啊!」
「所以儿臣就想着,必须得好好帮大哥一把,让他彻底、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只有这样,他才能改,才能进步嘛!」
乾熙帝听着太子这一番「真情流露」,嘴角又抽搐了几下。
他很想说:你这些话,自己信就行,就不用再拿来糊弄朕了。
但想到今儿叫太子来的正事,他还是点了点头,一脸欣慰道:「你能如此为你大哥着想,朕很欣慰。」
「朕别无所求,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们几个能兄友弟恭!」
说完,不等沈叶接话,乾熙帝话题一转:「太子,那谎报军情的事,至今还没查出头绪。」
「你之前也查过,可有什麽发现?」
说到正事,沈叶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沉声道:「父皇,儿臣也让人查过,一无所获。」
「做这事的人,手里不但有一股不小的势力,还熟悉朝廷驿站的传递情况。」
「也正是如此,他才能趁着父皇远征在外,搞出这麽大动静。」
「此人的目的,是陷害儿臣。」
「儿臣以为,要是实在没线索,不妨把对儿臣有意见,又有这个实力的人,一个个拉出来排查。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乾熙帝听完,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名字。
有实力,还熟悉驿站运转的,绝对是朝中身居要职的人。
八皇子?他有大臣支持,有这能力。
佟国维?首辅大学士,儿子隆科多管着步军统领衙门,跟太子势同水火,也有可能。
张英?他会不会————
乾熙帝沉吟片刻:「此事朕会好好查。」
说着,他拿起一封摺子递给沈叶:「这是户部和兵部的摺子,你先看看。」
沈叶接过摺子,心知肚明。乾熙帝让自己看摺子,准没好事。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就像刚才大皇子面对他一样,他这个太子面对乾熙帝,也得乖乖听话。
这就是为啥人人都想当皇帝的原因。
翻开摺子看了几眼,沈叶就明白了:钱!
战死的绿营兵要抚恤,立功的要奖赏,将领们要加官进爵————
这些加起来,又是一大笔银子。
这次远征本来就花钱如流水,他监国的时候,天天绞尽脑汁给乾熙帝筹粮饷。
现在虽然赶走了阿拉布坦,但是仍旧有大军还驻在西北,每天烧的还是钱。
乾熙帝这是又盯上自己的钱袋子了。
「父皇,这摺子写得挺实在,不算是狮子大开口。」沈叶合上摺子,随口说道。
「他们现在,也不敢瞎写。」乾熙帝声音低沉,「可这五百万两银子,朕上哪儿弄去?」
「春天的税赋,打仗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户部和税部那边说了,最近搞不到大钱。」
沈叶听着乾熙帝诉苦,低着头装傻充愣,一副「我也很头疼」的样子。
乾熙帝见他不接话,眼珠一转,意味深长道:「太子,前朝遇到这种事,通常就俩字—杀猪。」
「朕是真不想这麽干,伤朝廷体面。」
「可那三十万拿不到饷银的士兵,也不是那麽好安抚的。」
「杀猪」俩字,乾熙帝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沈叶。
沈叶心里门清,乾熙帝这是在点自己呢!
谁让他的毓庆银行名声在外呢?
沈叶刚才看摺子的时候,心里其实也在飞快地盘算。
这事儿,时机不错,可以利用。
但他不能主动凑上去说「我有钱我来」吧?
现在乾熙帝威胁的话都甩出来了,他再不开口就不合适了。
「父皇,为您分忧,按说是儿臣的本分。」
沈叶一脸为难,「可是————朝廷现在也没什麽能抵押给毓庆银行的东西了!
」
「再说,毓庆银行也拿不出这麽多现银啊!」
「就算把压仓银都掏出来,也凑不够五百万两啊!」
乾熙帝听着他叫苦,叹了口气:「让毓庆银行一口气拿五百万两现银,确实难为人。」
「那你最多能拿多少?」
「至於抵押的东西,哼,朕就不信,偌大一个朝廷,还抵押不了五百万两银子?」
最後一句,威胁味儿十足。
沈叶看着乳熙帝那张阴沉的脸,觉得戏演得差不多了。
他故作迟疑道:「父皇,朝廷的难处,儿臣明白。儿臣打心眼里也想为您分忧。」
「五百万两现银,儿臣是真拿不出来。」
「不过————要是把这五百万两银子,换成毓庆金钞,儿臣倒是庆拿出来。」
用毓并金钞发赏赐?
乳熙帝眼睛一亮。
这————好像也行啊!
毓业金钞现在在市面上,跟银子没啥区别。
乳熙帝现在恨不得自己庆印钱,但前朝的教训告诉他,瞎印钱的沙场就是钱比纸贱,亢屁股都嫌硬。
「有这五百万两毓庆金钞,朝廷这难关,算是过了!」
乳熙帝重重拍了拍沈叶的肩膀,哈哈大笑:「太子,你这次伙是大功一件啊!」
沈叶看着哈哈大笑的乳熙帝,心里却在冷笑。
我这五百万两金钞,也不是那麽好拿的!
等您把这金钞发沙去,就会发现,这块解决燃眉之急的大肥肉里,藏着毒药呢。
但表面上,他依旧一脸苦笑:「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荣幸。」
「不过父皇,毓并银行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
「无缘无故拿出五百万两金钞,万一引起挤兑,毓并银行完了,您用金钞发赏赐的计划,也得泡汤啊。」
「儿臣现在正给伏波水军的资队找交易区。」
「父皇不如把松江府的海上之地,还有天津卫的静海,租给儿臣。」
「租期————一百年!」
「这五百万两银子,就当是租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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