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玉筷,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认真地在那座“菜肴小山”顶端,挑了一块看起来最嫩、刺也被细心剔过的鱼肉,小心翼翼地夹起,然后微微倾身,手腕稳定地将鱼肉递到江尘羽唇边。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筷尖和师祖的嘴唇,仿佛在进行一项至关重要的仪式,连呼吸都屏住了。
江尘羽很配合地张开嘴,将鱼肉含入。
鲜嫩的口感,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和灵材特有的清香,在口中化开。味道确实不错,火候掌握得比预想中好。
他咀嚼着,对紧张等待反馈的温蝶衣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看到师祖似乎满意,温蝶衣眼睛一亮,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许。
少女时而夹一箸青菜,时而舀一勺汤羹,时而挑一块炖得酥烂的兽肉。她甚至还会细心地吹凉过烫的汤,或用小碟接住可能滴落的酱汁。
动作从一开始的僵硬,渐渐变得流畅自然,虽然依旧带着少女特有的轻柔与谨慎。
江尘羽则乐得清闲,完全放松下来,只需要适时张口,细细品味,偶尔给忙碌的小徒孙一个鼓励的微笑或点头。
这场景,倒是别有一番温馨趣味。
周围的红颜们也不再喧闹,各自安静用餐,或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这边,也都带着善意的笑意,无人出声打扰他们二人的默契。
在温蝶衣细心且高效的“服务”下,没过太久,江尘羽面前那座由众人爱心堆砌的“菜肴小山”,便被一扫而空,连汤汁都没剩下多少。碗碟重新变得洁净。
“嗯……饱了。”
江尘羽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感觉一股温和的暖流自胃部扩散至四肢百骸,不仅填饱了肚子,似乎连精气神都更足了些。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桌菜,虽然口味各异,但似乎都隐隐带着某种熟悉的、滋补的药材清香?
而且灵力流转间,那股暖意格外偏向于温养肾元、补充气血……
好家伙!
他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这不仅仅是顿“接风宴”或“爱心餐”,更是一桌精心设计的“食疗大补宴”!
里面的灵材搭配,分明是冲着给他“固本培元”、“壮阳补血”去的!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元气大伤”、正处于恢复期的江老魔而言,这桌菜倒也算是“正中下怀”,恰到好处了。
“不错。”
江尘羽拿起一旁的丝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周围一双双隐含期待的美眸,诚恳地评价道:
“你们做的都挺好的,每一道菜我都喜欢。辛苦你们了。”
众女脸上顿时绽放出明媚的笑容,仿佛得到了最高的褒奖。
但江尘羽话锋一转,指着面前那些空空如也、但似乎还残留着“补药”气息的碗碟,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
“不过嘛……
如果下次,这菜谱里面,能够多添几道纯粹的家常菜,比如清炒时蔬、白灼灵虾之类的,不额外加那么多‘料’的,那就更完美了。
毕竟,再好的补品,也得讲究个荤素搭配、平衡膳食不是?”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们愿意花心思给我补身子,这份心意我很领情,也很高兴。
但是!
一整桌菜,从鱼到肉到汤,全都暗搓搓地加了“料”,全都奔着“补身子”去这用意是不是也太明显、太“急迫”了一点?
你们难道是想我这边刚恢复好,那边就立刻抓我去“干活”吗?
好歹让牛歇歇,喘口气啊!
江尘羽在内心默默地、悲愤地吐槽了一句。
当然,面上依旧保持着风轻云淡的师尊风度。
“好,师尊,您的意见我们收到了。”
回应他的是独孤傲霜。
她眸子平静无波,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用那特有的清冷语调说道:
“下次,会给您多做……嗯,一两道纯粹的家常菜的。”
“就……一两道?”
江尘羽听到这个限量版的“恩赐”,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一整桌大补宴里,只掺杂一两道清口小菜?
这跟全是补药有什么区别!
“一两道,已经够了。”
独孤傲霜仿佛没看到师尊抽搐的嘴角,依旧用那副平静的表情说道,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毕竟,这是师尊您自己……做出的选择嘛。”
她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又无辜的姿态,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
“难道师尊您现在还有办法,或者说,还打算‘割舍’掉些什么,好让我们不用这么‘费心’为您准备这些‘特制膳食’吗?”
这话如同精准的箭矢,直指核心——谁让你招惹了这么多红颜,还个个“需求旺盛”?
既然选择了这条“艰辛”的道路,那相应的“后勤补给”和“体能维护”,自然就得跟上。
我们这不过是“未雨绸缪”、“体贴入微”罢了。
江尘羽被噎得一时语塞。
看着独孤傲霜那副“事实如此,你能奈我何”的表情,又瞥见周围李鸾凤、诗钰等人眼中闪过的了然与窃笑,他最终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发出一声认命般的叹息:
“行吧行吧,你们……你们高兴就好。”
而站在一旁,刚刚完成“投喂”重任、正默默收拾碗筷的温蝶衣,听着师祖和独孤师伯这番云里雾里、仿佛打哑谜般的对话,清澈的大眼睛里不由得浮现起浓浓的疑惑之色。
她微微歪着小脑袋,努力理解着: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为什么连在一起,意思就那么难以捉摸呢?
“自己做出的选择”?
“割舍”?“特制膳食”?
这跟做菜加不加补药有什么关系!
师祖和她们到底在说什么呀?
“行了,既然饭也吃好了,人也精神了。”
江尘羽决定结束这个对自己“不利”的话题,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几声舒爽的轻响。
他随后站起身,顺手揉了揉身旁温蝶衣柔软的发丝,冲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蝶衣做得很好,师祖很满意。现在,师祖要出去办点正事了。”
温蝶衣被夸奖,小脸又红了红,乖巧地点点头:
“师祖慢走。”
江尘羽转身,准备离开浴池,前往宗主处。
“师尊您慢走。”
独孤傲霜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并未阻止,只是望着他的背影,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绝美脸庞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清浅却意味深长的弧度,补充道:
“不过,记得要‘早点’回来哦。”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提醒”:
“要是您在外面耽搁太久,或者……又‘不小心’招惹了什么新的‘麻烦’,回来得太晚的话……”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空盘,意有所指:
“那以后您的专属‘菜谱’制定权,可能就得完全交由我们‘共同商议’决定了。
到时候定要让师尊您好好享受补膳的滋味。”
江尘羽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声音里带着几分好笑和无奈:
“放心吧,我的好徒儿。
你都落下这话了,那为师肯定会‘早去早回’的。”
虽然他并不觉得多吃些滋补的膳食有什么坏处,但凡事过犹不及。
顿顿如此,餐餐大补,哪怕没有实际坏处,吃久了也难免会觉得有点“刻意”。
仿佛自己真的“很虚”、急需进补似的。
所以,哪怕是为了避免菜谱彻底被“大补汤”垄断,他也得乖乖遵守“门禁”,早点回来。
离开自己那被改造得如同仙宫别苑的庭院区域,江尘羽驾驭遁光,不多时便来到了太清宗核心区域,宗主赵笙烟所在的殿堂。
这座宫殿并不以奢华见长,却巍峨庄严,通体以玄色灵玉砌成,檐角飞翘,隐有龙虎之气盘旋,象征着宗门至高权柄。
刚在殿前广场落下遁光,还没等他拾级而上,一个清脆活泼、带着明显喜悦的声音便从侧方传来:
“大师兄!您终于回来了!”
江尘羽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亲传弟子服饰、容貌娇艳明媚的少女,正快步从偏殿方向走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正是宗主赵笙烟的女儿,赵紫烟。
赵紫烟来到近前,很是正式地冲着江尘羽拱手一礼,随即才抬起亮晶晶的眼眸,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抱怨和关切:
“前一阵子我去您住的‘闲云居’找您,想请教几个剑诀上的问题,顺便看看有没有口福。
结果守在那儿的诗钰师姐她们说,您又外出历练去了。
大师兄,努力修炼确实很重要,但‘劳逸结合’也非常关键啊!
您看您,这才回来没多久,就又闭关调息,可要注意身体才是。”
她这番话半是寒暄,半是真心。江尘羽的实力和厨艺,在太清宗年轻一辈中早已是传奇,赵紫烟对他既是敬佩,也少不了想蹭点好处的“小心思”。
听到这话,江尘羽则是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放心吧师妹,你的关心师兄收到了。
近段时间若是没有其他特别紧急的事情,我应该都会留在宗门内稳固修为,处理些琐事。”
他顿了顿,看着赵紫烟瞬间亮起的眼神,莞尔道:
“如果你在修行上真遇到什么疑难,或是新得了什么剑谱想找人切磋印证,自然可以来找我,师兄会尽量抽出时间与你探讨一二。
当然……”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看到赵紫烟脸上期待之色更浓,才笑着补充:
“师妹如果‘仅仅’是想来蹭顿饭,改善下伙食,我那边,也随时欢迎。不过,得提前打招呼,不然可能没你的份。”
“还是师兄懂我!”
赵紫烟闻言,脸上顿时绽开毫不掩饰的、如同偷到腥小猫般的喜悦笑容。
她守在这里“偶遇”,可不就是为了第一时间获得江尘羽这句“蹭饭许可”嘛!
目的达成,她心情大好。
“哎,师兄,先不说了这些了。”
赵紫烟拍了拍手,收敛笑意,正色道:
“宗主知道您要来,特意吩咐我在此等候。
我这就带您进去吧。
宗主阁下听到您传讯说要求见,可是直接把一个刚刚组织好的、关于下季度宗门资源分配的重要会议都给临时推后了,就为了等您呢。”
“其实倒也不用如此。”
江尘羽闻言,眼皮微微动了动,心中也有些感慨:
“我这事虽然紧要,但也没急到需要让宗主中断宗门会议的程度。”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这恰恰说明了如今他在太清宗的地位,已经超然到了一个何等程度。
换做是任何一代普通的大师兄,别说让宗主主动取消重要会议专门等候,就算是提出类似的请求,恐怕都会被斥责不懂规矩,甚至赏个“大逼兜”清醒一下。
而他江尘羽,显然已经不在“普通”的范畴内了。
“对于现在的太清宗而言。”
赵紫烟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
“大师兄您的事,只要不是鸡毛蒜皮,那都可以算是‘最重要的事’之一。
宗主重视,也是应该的。”
“行吧行吧,你都这样说了。”
江尘羽不再纠结于此,微微颔首:
“那就劳烦师妹,带我去见宗主阁下吧。”
“师兄请跟我来。”
赵紫烟侧身引路,态度恭敬而不失亲近。
穿过巍峨的殿门,走过数重禁制回廊,两人很快来到天枢殿深处一间清净雅致、灵气盎然的书房。
这里布置简约,却处处透着不凡,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古画,博古架上摆放着并非单纯装饰的古老法器与玉简。
书房中央,一张宽大的沉香木书案后,一位身着简约月白色宗主常服、气质雍容华贵中带着几分干练利落的女子,正放下手中的玉简,抬眸望来。
她容貌极美,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增添了成熟的风韵与久居上位的威仪。
“紫烟,你先下去吧。”
赵笙烟对赵紫烟微微颔首。
“是,娘亲。”
赵紫烟乖巧应声,又对江尘羽眨了眨眼,这才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书房的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