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沉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并非冷笑,也非怒笑,而是一种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之物的玩味笑容。
“韩氏真是愚不可及,陛下昨日才罢了韩府尹的官,敲山震虎之意已昭然若揭。”
“今日他们就敢聚众闹事,冲击宫禁?”
“这不是上赶着,把脖子洗干净了往陛下的刀口上撞吗?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从容地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抬手理了理玄色常服的衣襟和袖口。
“陛下这口谕,命我去处理,而非解释,其意已明。”
“看来韩氏这一刀,陛下是打定主意要砍下去了,而且……怕是要见血封喉。”
“府中诸事,按方才议定之策,即刻执行。”
“本侯,先去会一会午门外那些所谓的‘忠良’。
林昭雪抬眼看向正准备离去的楚奕,清澈的眼眸里漾起一丝询问的涟漪:
“夫君,要我随着你一起去吗?”
楚奕闻言,脚步微顿。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间带着惯有的洒脱与自信:
“就这么一点小事,哪里值得夫人亲自出马。”
“你忙你的,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抬手,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林昭雪的发梢,动作自然亲昵。
林昭雪对上他笃定的眼神,心中了然。
她深知自家夫君的手段与城府,更明白那些韩氏族人不过是秋后的蚂蚱,纵然一时喧嚣,终究蹦跶不了几下。
“好。”
楚奕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身后,燕小六等几名心腹亲卫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
“韩氏真是分不清大小王了,还敢状告侯爷?真是不知死活,嫌命太长。”
“等着瞧吧,午门外头,有好戏开场喽。”
几人相视而笑,随即收敛神色,快步跟上楚奕的步伐。
……
此刻的午门外。
韩氏的族人们穿着各式官服。
从深绯的五品到浅青的七品,有手握实权的,也有挂名闲职的,几乎在京的所有韩氏官员倾巢而出。
他们手持玉笏板,三五成群地簇拥着,个个面色激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楚奕滥权!陷害忠良!”
“韩府尹忠心为国,日夜操劳赈灾,何罪之有?天理何在啊!”
“陛下!请陛下明察秋毫!为韩氏做主!严惩奸佞!”更
控诉声、议论声、悲泣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嘈杂的洪流,引得远处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却又不敢靠近。
韩仕林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紧挨着那威严的宫门石阶。
他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本极力劝阻过,奈何族中那些辈分高的叔伯们昨晚就已商议定计,今早更是裹挟着众人直接来了宫门,根本阻拦不住。
此刻站在这风口浪尖,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芒刺在背,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湿一片黏腻。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眼尖,发出一声压抑着紧张的低呼。
紧接着,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带着惊疑、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投向长街的尽头。
嗒、嗒、嗒……
伴随着马蹄声,一队人马的身影在晨光与街角的阴影交界处显现。
为首者,玄衣黑马,身姿挺拔如标枪。
他面容冷峻,线条分明,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古井,波澜不惊却蕴藏着无形的威压。
正是,淮阴侯楚奕。
紧随其后,是五十名身着玄甲、腰佩长刀、背负劲弩的执金卫。
他们策马而行,队列森严,动作整齐划一。
那一身铁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泽,头盔上的红缨随着马匹的起伏而微微晃动,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股铁血肃杀、无坚不摧的气势如实质的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冲散了广场上嘈杂的气息。
这份威势,令人窒息!
整个上京城,非战时状态下,凡调动五十名以上兵士,皆需层层上报,最终由皇帝亲笔御批方可成行。
而楚奕腰间悬挂的那枚御赐金令,赋予了他随时调动这支精锐铁骑在城中自由出入的无上特权。
这份独一无二的恩宠与信任,放眼整个大景朝,再无第二人!
楚奕轻勒缰绳,高大的黑马稳稳停在人群前方数丈之外。
他端坐马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群身着各色官袍、神情激愤的韩氏官员。
人群的声音,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迅速地、不可遏制地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声嘶力竭控诉的人,在对上楚奕那双冷漠的眼睛时,满腔的愤懑与准备好的慷慨陈词,竟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深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奕沉默着,任由这死寂蔓延、发酵,让无形的压力积累到顶点。
“你们,在告本侯?”
语气平淡至极,听不出丝毫喜怒。
没有质问,没有威胁,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可偏偏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带着千钧之重,宛如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人的心防。
在场所有韩氏官员,无论老少,心跳都在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漏跳了半拍,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韩氏官员们面面相觑,眼神慌乱地躲闪着。
他们嘴唇翕动,喉咙干涩,竟无一人敢在楚奕那平静目光的注视下,接上这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一句话。
午门之外,风声呜咽。
楚奕骑在马上,衣袂被风吹起,身后五十骑执金卫沉默如山,刀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韩氏人群中,一个身材微胖、面红耳赤的中年官员,似乎被这死寂和楚奕那无形的威压刺激得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一咬牙,额头青筋暴跳如蚯蚓,不管不顾地向前跨出一大步,几乎冲到了楚奕马前。
“楚奕!你休要在此猖狂!”
“韩府尹忠心为国,夙夜匪懈,开仓赈灾,施粥活民,何错之有?!”
“你滥用职权,构陷忠良,颠倒黑白,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他的声音在空旷压抑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