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侧过头。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粉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像被牛舔过一样。
赵丰。
京海本地的一个富二代,家里是做连锁酒店的,最近这几年附庸风雅,搞起了艺术品收藏。
之前沈岩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时候,这小子没少在圈子里落井下石,还扬言要收购沈岩的公司改建成洗脚城。
“赵总。”
沈岩淡淡地点了点头,脚下的步子没停。
赵丰却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端着酒杯晃悠悠地挡住了去路。
“听说沈总刚从F国回来?”
“怎么,深空科技现在改行做跨国代购了?”
赵丰的目光落在陈光科怀里的那个破木箱子上,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这箱子看着有点年头啊。”
“该不会是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破烂,准备拿到这儿来碰瓷吧?”
周围几个人发出一阵低笑。
毕竟沈岩是搞软件出身的,在这些自诩为“文化人”的圈子里,那就是个满身铜臭味的暴发户。
沈岩停下脚步,理了理袖口。
“赵总消息挺灵通。”
“确实是刚淘回来的。”
“准备借给央美展出几天,给咱们京海的老百姓开开眼。”
赵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
“借给央美?”
“沈总,这儿是国家级展厅,不是你们公司的产品发布会。”
“不是随便拿张擦屁股纸画两笔,就能叫艺术品的。”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那边几个老头的注意。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者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孙志平。
国内油画界的泰斗级人物,也是这次画展的艺术总监。
这老头脾气臭是出了名的,眼光毒,嘴更毒。
“吵什么?”
孙志平背着手,目光严厉地扫视了一圈。
赵丰立马换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地凑上去。
“孙老,没吵,就是碰见个熟人。”
“这位是深空科技的沈岩沈总,说是从国外带回来个宝贝,要给咱们画展增光添彩呢。”
他在“宝贝”两个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透着股阴阳怪气。
孙志平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了沈岩一眼。
“沈岩?”
“那个做软件的?”
语气里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傲慢。
沈岩也不恼,微微颔首。
“孙老好。”
孙志平哼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只满是油污的箱子上。
眉头皱得更紧了。
“年轻人,搞实业就好好搞实业。”
“艺术这碗饭,不是有钱就能端的。”
“我们这次画展的门槛很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东西都能往里进。”
“要是想镀金,去隔壁的商业画廊,别来这儿捣乱。”
这话可以说是相当不客气了。
基本上就是指着鼻子骂沈岩不懂装懂,拿钱砸场子。
陈光科气得脖子都粗了,刚想开口骂娘,却被沈岩抬手拦住。
沈岩看着孙志平,脸上依旧云淡风轻。
“孙老还没看东西,怎么就知道是捣乱?”
孙志平冷笑一声。
“我是画油画的,这箱子上的油泥味儿我都闻得出来。”
“一看就是刚从地摊上捡来的破烂。”
“这种东西要是能进我的展厅,我孙志平这双眼睛就可以抠下来当泡踩了。”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
赵丰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的红酒洒出来。
“沈总,听见没?”
“孙老可是权威,他说你是破烂,你就是金子做的也是破烂。”
“赶紧带着你的宝贝箱子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沈岩没理会赵丰的犬吠。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志平。
“孙老既然这么笃定,那敢不敢看一眼?”
“如果真是破烂,我沈岩立马把这箱子吃了,顺便给画展捐五千万赞助费。”
“但如果是真东西……”
沈岩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要孙老当着媒体的面,给这幅画正名。”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五千万。
这可不是小数目。
即使是对于这次规格极高的画展来说,也是一笔巨额赞助。
孙志平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商人竟然这么硬气。
或者是……这么无知?
“好!”
孙志平也被激出了火气。
“我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把箱子打开!”
陈光科看了一眼沈岩。
沈岩微微点头。
陈光科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画箱放在大厅中央的一张展示桌上。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新生儿换尿布。
随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锁扣被打开。
一股陈旧的气息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像是等着看猴戏的看客。
沈岩走上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
直接掀开了那层保护用的油布纸。
一张泛黄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画纸,静静地躺在箱底。
画幅不大。
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
画面上是一片混沌的色彩。
大块的橙红、灰蓝、暗紫交织在一起。
笔触凌乱,粗糙。
乍一看,就像是调色盘打翻了之后随手涂抹的废稿。
“噗——”
赵丰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沈总,这就是你的宝贝?”
“这不就是我家侄子上幼儿园画的涂鸦吗?”
“这玩意儿要是能值钱,我家那个狗窝都能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
他们原本还以为沈岩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哪怕是幅高仿的古典油画也好啊。
结果就这?
这一团乱麻一样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孙志平只是扫了一眼,就不屑地转过头。
“简直是胡闹!”
“这种基本功都不扎实的习作,连美院附中的学生都不如。”
“沈总,五千万的支票,你是现在开,还是明天送来?”
沈岩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展台上方射灯的角度。
那一束暖黄色的灯光,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那团“混沌”的中央。
就在这一瞬间。
奇迹发生了。
原本杂乱无章的色块,在光影的折射下,仿佛活了过来。
那抹橙红色,不再是死板的颜料。
它变成了一团跳动的火焰,变成了一轮在迷雾中挣扎着喷薄而出的红日。
灰蓝色的背景开始流动,变成了波光粼粼的海面。
暗紫色的阴影化作了港口若隐若现的桅杆和吊臂。
一种无法言喻的、蓬勃的生命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那是对光与影最极致的捕捉。
是在那一瞬间,将永恒定格在画布上的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