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莲,一定要记得做善事啊……”
这最后一句,轻地好像那风中残烛摇曳,随着那漫天风雪,渐传渐远,直至最后再不可闻。
“走了,走了!”,红衣戏子垂着脑袋,拖着一袭肥大戏衣,脚踏满地血污而去,口里“咿呀咿呀”唱道:“浮生善恶皆尘土,风雪孤途无人渡,世间少了我可善,谁人知你李善莲?”
白衣戏子跟在身后,同样戏子拖地而行,它回过头来死死盯着李十五,而后同样开始开嗓唱道:“风雪天来了个讨饭狗,嘴上慈悲心藏恶,杀人放火全作善……”
戏音忽地一停。
就见两祟缓缓转动头颅,一张打满腮红的脸,以一种说不出地诡异角度盯来,同时唱道:“咿呀,我可善,我善你十八代祖宗。”
戏音凄婉,绕着风雪打转。
随着一阵白烟升腾而起,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就此离去,消失地无影无踪。
不远处。
妖歌一身道袍随着风声飘荡,指间接过一片落雪,目光深沉,颔首致意道:“如此,就旧人山再见了。”
他一步踏出,便是隐于这夜色之中,身影再不寻。
此刻。
一页斑驳黄纸从棺老爷口中飘了出来,落在李十五肩上,上有墨迹蜿蜒,勾写出一句话:真是笑死纸爷了,你们两个拉拉扯扯,磨磨唧唧,偏偏死了的、遭罪的是这满城道奴百姓,嘬嘬嘬嘬……
李十五偏头望了一眼。
道:“很好笑?”
接着耐心解释起来道:“我之所以杀他们,是因为他们将我看作是一台戏……”
黄纸之上,又浮现一句:得了吧,没了那妖傻儿,谁一天帮忙讲那些歪理?你杀了就是杀了,没人……觉得你善!
李十五眼神一滞,默不作声起来。
却见黄纸之上,多了一句疑问:你让那妖傻儿去死,究竟是你被道人山国师算计了呢?还是……你本就是故意的?
李十五嘴角勾出一抹笑意,眼底却是蔓出一丝漠然,口吐二字:“你猜?”
风雪掠过他眉眼。
又道一句:“这可是他自己说的,我杀了他,实则是善,也真是……为了他好!”
却是低头间,见那薄薄一张轮回纸钱,就这般零落在雪污与血污交织的青石板上,当即俯下身子,将其给轻轻拾了起来。
“呼……呼……”
一阵风吹过。
那张刚被李十五指尖触到的轮回纸钱,猛地挣脱掌心,被凛冽风雪卷着腾空而起,宛若一只残蝶于风中摇曳。
纸钱无声,又似……与人送行。
李十五并未再捡,只是缓缓收回目光,口中说道:“纸爷,能否帮我挖坑?李氏埋尸法……得一套流程走完整了,不能分了尸,就这般暴露于天地。”
“毕竟杀人简单,挖坑难啊。”
“还有就是,李某是真的善!”
余音未落,雪夜已是重归寂静,只余下漫天飞雪,无声飘落。
以及一人诸祟,默默挖着坑。
……
匆匆之间。
寒冬已逝,春暖花开。
道人山,靠近山顶之处。
十六位山主,再次齐聚一堂,以八卦阵势各站其位。
“你们都是刁民,你们都在害我,在害我啊……”,忽地一声狠戾嘶吼响起,而那源头,竟是第十五山主。
只见他手持一面青铜镜子,对镜盯着自己那一张脸,时而面部狰狞,时而癫狂大笑,又道:“哈哈哈,你们都该死,只要所有人都死了,就再无人能够害我了!”
此时此刻。
诸多山主见这一幕场景,只觉得心惊胆战,脊梁一股寒意直冲天灵。
第一山主强行压住心头那一丝颤意,以老大之尊,怒意蓬勃道:“老十五,我等知道你已是被那李十五言传身教,可你也不能……事事样样皆是学他啊!”
第十五山主听到这话,神容收敛,恢复如常。
只是盯着铜镜打量自己面容,嘴角咧开一抹意味深长笑容道:“你们说道说道,李十五那一张脸究竟是如何长得?他凭什么,就能长成那般模样呢?”
接着放下手中铜镜。
直勾勾盯着诸位山主:“各位兄长觉得,我究竟几分像从前,又有几分像那李十五呢?”
“不对,说错了。”
他话音一顿,又抬起铜镜打量,另只手则在自己脸上不停揉捏,接着声音压得极低,宛若窃窃私语一般道:“道人山只有一个十五,便是我‘第十五’,也称‘道十五’,所以应该是……那个李十五究竟有几分像本山主啊”
此刻。
在场诸多山主见这一幕场景,心中毛骨悚然愈演愈烈,似眼睁睁看着,自己朝夕相处弟兄渐渐化作另外一人。
可那第二山主,,却是露出一副意动之色。
只见他清了清嗓,一张足够‘伟光正’的雄主脸上,忽地变得狠厉疯批起来,眸中一根根血丝密布,手指颤抖着指向其他山主……
“我只想活着,只想活着啊!”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非要来害我?来杀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一山主顿时眼瞪如铜铃,怒吼一声:“老二,你又是在发什么疯?”
第二山主回瞪他一眼,目光睥睨道:“不过是‘装腔’而已,只是这一次,是装那李十五。”
“如何?”
“可是比老十五那半吊子模仿强多了吧?”
“只是不得不说。”,他神色微微一沉,又道:“装那小子,确实有一种说不上的异样之感,就感觉……会上瘾一般。”
而另一边。
只见第十五山主眼中泛起幽光,杀意深海浪涛般升腾而起,喉咙间溢出低低的、近乎痴迷之笑声:“二哥啊,你莫非不知道我最厌恶之人,除了乾元子和那位黄姑娘外,便是厌恶我自己了?”
“可你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学我,如此居心不良,如此害我,简直找死!”
顷刻间。
场面‘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
李十五坐在一处断崖之上,天光尚好,万物竞春,唯有他呆坐在这里,掌间死死捏着一青铜蛤蟆,捏得其已然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