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弘炅听渊成婚时,佟嬷嬷果然痊愈了,帮着宋满内外操持,盯着内务府,她一直觉得内务府那群人奸懒馋滑,防着他们胆大包天,偷偷给宋满使绊子。
其实在几番清洗之下,内务府也没有觉得自己脖子那么硬的人,不过在佟嬷嬷心里,宋满就是容易被人欺负。
也不知她是从哪里落下这种错觉。
至冬月下旬,忽而连日大雪,连下四五日都未停,眼看要到婚期,佟嬷嬷有些担心:“这么大的雪,若是不停,成婚那日抬轿子都难。”
也怕外头有人闲言碎语,说这日子不好,甚至牵连到两位新人——当然主要是听渊。
说句不好听的,和弘炅成婚的若不是听渊,就是大雪下出花来,佟嬷嬷也顶多感慨两句。
宋满只道:“瑞雪兆丰年,这大雪也算是赐福的。”
所有天象异兆,如何解释全靠上位者一张嘴,宋满一说,立刻给这件事定调,佟嬷嬷笑道:“娘娘说得是。”
这几日一直悬着心的谨妃听到养心殿传出这句话,心内顿时大定,道:“娘娘都如此说,我倒盼着这雪多下两日,给弘炅和听渊多积些福德。”
左右皆笑盈,都如此赞颂,谨妃在这件事展现出非凡的行动力,消息立刻传遍宫廷上下,堵住有些人刚打算张开的嘴。
皇帝听到的时候,也听到了来龙去脉,一边翻着折子一边道:“谨妃在这事上倒是机灵。”
倒也免去他不少麻烦。
他想着,又命人赏赐宋家:“赐十匹大红妆缎、两对金玉如意到宋家。”
皇帝态度如此鲜明,禁中传出皇后之语,外间再有人想要借此兴风作浪,也没有机会了。
不过廿五日一早上,宋满正梳妆,便听人说六阿哥出宫了,正疑惑为何特地拿来说,春柳笑着低声道:“听说六阿哥最近打听哪里上香最灵,今儿是要去潭柘寺进香呢。”
进香求什么?当然是求天公作美,叫这婚事圆满地办成。
宋满笑了:“这孩子。”
弘炅腰上挂着鼓鼓囊囊的荷包出了宫,大把的香油钱砸下去,又虔诚进香,自觉诚意礼数都到了。
出来的时候,被他拉来陪着的弘景嘀嘀咕咕:“今晚雪再不停,可太不够意思了。”
披星戴月地被拉出来,烟熏火燎地来拜佛,他为了谁!
弘炅有点感动,弘景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还是别说破,伤弟弟的心了。
回城后,弘景又特地去元晞府上,把带给禾舟、乐安家小格格的平安扣送去,元晞留了二人吃晚饭,说起弘晟的事,道:“明年弘晟要走,你做什么打算?”
“阿玛叫我去操练京畿大营。”弘景笑起来,“这可是衣锦还乡了,且叫我得意一阵!”
本来是正经事,他偏要吊儿郎当地说出来,元晞摇头轻笑,弘景看着她,忽然“诶呀”一声。
元晞疑惑:“怎么了?”
“姐,您现在和额娘好像啊。”弘景专注地看一会,拍大腿,“眉眼样貌还是其次,笑着摇头那一下尤其像。”
元晞微怔,然后笑起来。
吃过饭,二人出门,翻身上马,披风猎猎,乐安看着背影,有些感慨:“一转眼,连弘炅都这么大,要成婚了。”
她知道弘炅今日一早拉着弘景出城是做什么,道:“他有这份心,我也安心了。”
看着弘昫、弘景、弘晟甚至弘时,一个个成了婚,夫妻恩爱和睦,她做亲姐姐的,也期盼弘炅能有这份福气。
这婚事上,男方先用上心,成婚之后的日子就八成不愁了。
乐安心中感慨万千,摒弃形象把手揣袖子里,迎门吹着风,闭眼道:“这是京师的风啊。小时候觉着这样的风就是刮脸的疼,到了塞外才知道,京师这天气,都称得上是和风细雨了。”
元晞挽了她的手,二人摇摇地一起往回走。
她们都吃了些酒,脸颊酡红,其实她们都酒量不错,此刻只是有意放纵酒意。
元晞道:“觉得苦吗?”
“生活上,不比京里。”乐安点点自己的胸口,“这里头自在,望着那草原,一望无际,手里握张弓,骑在马上,好像天地之间任人遨游。”
她闭上眼,感受故乡的风,喃喃道:“刚订婚那年,虽然嘴里说认了,心里还是有些怨的。”
元晞握紧她的手,乐安道:“刚成婚那几年,也没觉得痛快。端敏公主和王妃待我都客气,但咱们也得礼让恭敬一些不是?”
“谁想一转眼,咱阿玛登基了!”乐安哈哈大笑,元晞也笑,两人搂着在院子里发酒疯,松格里把门后偷看的禾舟抓住,点点她的鼻子,“再偷看,额娘醒了酒,一定罚你。”
一边交代禾舟做功课去:“今日的大字写完了?”
禾舟蔫巴巴地答应了,乐安的丈夫策妄多尔济见了有些心疼,正要替孩子说情,松格里笑道:“她演的,可不能信,一心疼她,她就要拿捏咱们了。”
策妄多尔济再看禾舟,果然已经变了张脸,若无其事地进去写字了。
策妄多尔济大开眼界,再看怀里的小磨人精,有点头疼,又有点期待。
院子里,姐俩挥臂让人上酒,要对月当歌,松格里无奈出去催她们进屋,策妄多尔济连忙跟上。
这边弘炅回了宫,到谨妃处问安,谨妃见他回来了,方放下心,道:“快回去歇着,明儿就要迎亲了。”
若不是明日是晚上迎亲,她今日绝不敢放弘炅出宫。
次日晚间,紫禁城张灯结彩,宋家亦是如此,只是两边心情截然不同。
东宫中,朝盈听着宫人喋喋不休地在自己耳边说皇后多疼宋家格格,叹了口气,道:“把她带下去吧。”
宫人面色倏变,朝盈神色平静,吩咐:“等婚事办完,悄悄送回内务府去,不必声张。”
“我嫁入皇家,侍奉额娘多年,额娘之心,我远比旁人明白;太子兄弟,相亲相依几十年,待彼此之情,有些寡情冷心的人,只怕是无法明白。”
朝盈道:“再有这样的言语在东宫出现,只怕咱们宫中也要见见庭杖了。”
她素性宽容平和,少有如此疾声厉色之时。
众皆震撼,忙垂首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