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宋满立刻要起身,春柳忙道:“只是一般风寒,想是昨夜寒凉,不慎着了凉。今早已经请小许太医来瞧过,开出方剂,说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寒气,清清静静地将养两日,也就好了。”
宋满方松一口气,还是不大放心,催促宫人快些梳妆:“简单挽起来便是了。”梳发毕,匆匆起身披衣。
朝盈带着永瑶到养心殿时,正是常日问安的时辰,却见宋满未在殿内,宫人解释道:“娘娘方才出去了,请太子妃、大格格稍等等吧。”
将她们请入同心殿内,奉茶等候。
永瑶方才入内时,便见捧着红漆食盒的宫人顺着游廊悄然退下,她暗忖,能叫玛嬷连早膳都没用过便出去,只怕不是小事。
一时有些担忧。
这边宋满到佟嬷嬷房中,佟嬷嬷吃过早饭、服了药,有一个小宫女在房中照顾,见宋满来了,都很惊讶,小宫女忙迎接问安,佟嬷嬷也要起身。
宋满按住她,道:“不要多礼。”
她细细打量佟嬷嬷气色,又扶一会脉,方才略松一口气,道:“这回可听太医的话,静静将养一阵子吧。”
佟嬷嬷望着她,思绪有些复杂,眼眶微红,含泪点头。
“奴才老了,不中用了。”她有些恼恨,“后半夜里觉着好像有些凉,便知道不好,立刻拉了厚被子来,也无济于事。倘若是年轻时候,这点寒凉算得什么?”
宋满摸过她的脉,心里已经有数,悲伤之中,又有些庆幸。
佟嬷嬷年纪着实不小了,六七十岁的人,在这个年代已是高寿。
她这些年一直在宋满身边,宋满与春柳等人都不愿意她做什么事,但佟嬷嬷也是闲不住的人,一边管教着两宫的小宫女们,里里外外的杂事都盯着,一边还照看禾舟她们。
春柳本来有些担心,有心叫她少操些心、多休息,结果她清闲下来,反而每日懒懒的没精神。
春柳无奈,只得不再拦着她,佟嬷嬷一操上心,又神清气爽,意气风发了。
这会说起这事,春柳笑道:“姑姑,这回您可得闲下来,好生歇两日了吧?”
佟嬷嬷白她,宋满也笑:“嬷嬷你就安心歇着,这阵子把身体养好了,等听渊成婚,你好来给我帮忙。这宫里的婚事,还是头一回操办呢。”
佟嬷嬷连连点头,宋满知道她身体精神都疲倦,不再多说话,叫她闭眼睡下,替她掖掖被子,走出内间。
服侍佟嬷嬷的小宫女恭敬地跟出来,垂首等着宋满吩咐,宋满道:“不要给嬷嬷私用补品,凡事听太医的吩咐。常日饮食调节有度,比用那些补品好克化。”
宫女连忙答应下,宋满又命取两床皮褥皮被来,给佟嬷嬷使用,在房中坐了一会儿,她叹息一声,才走出来。
春柳道:“您放心吧,太医说的有底,定然是无妨的。”
“我也知道。”宋满道,“只是想,嬷嬷的年纪也大了。”
到了多灾多病的年纪,平时再保养得宜,也不可避免地会免疫力下降。
佟嬷嬷自己也察觉到了,所以才有那一声感慨。
病中人心情消沉,感慨自己真是老了。
春柳柔声道:“嬷嬷的底子好,在主子您身边这么多年,一向又没吃过什么苦,比一般老人康健多了。方才只是病中一时感慨,等好起来,又是精力过人,把我们都指使管教得明明白白了。”
宋满笑了笑。
二人慢慢回到养心殿内,不止朝盈母女,奥云、乌希哈、舒兰几人也在,听到宫人传讯,忙起身迎接。
宋满入内,倒没人问她方才去做什么了,略说一会话,话题便转移到乌希哈身上,还是他们南下的话题,又说起下个月弘炅成婚。
舒兰道:“前儿在御花园碰到谨妃母,真是神采奕奕的,精气神儿都和平日不一样了,还听见妃母吩咐人布置六弟殿里,那陈设怎么安放、各样镜奁都要打造什么花色的,事无巨细,都念着咱们没过门的弟媳妇呢。”
众人都笑,因佟嬷嬷的事,宋满有些兴致寥寥,朝盈见状,笑着接过话题。
“有一阵子没见到听渊,这几年她在宫里,习惯了日日能见到,忽然见不着,心里还觉得空落落的。”朝盈道,“再一想,再过半个多月,就总是和咱们在一处了,心里又欢喜。这话可千万不能叫舅舅、舅妈知道。”
宋满扶额轻笑,朝盈又道:“来了一早晨了,也不知家里那小东西闹成什么样儿,奥云,你们家永璐这会得醒了吧?”
奥云道:“可不是么。那小子这两天也不知怎么,脾气不好得很,醒了见不到我就哭。”
“既如此,你们便先回去吧。”宋满道。
众人应是,永瑶道:“孙女今日休沐,回去了,额娘抓住一定要考功课,玛嬷,您就留孙女儿再待一会儿吧。”
朝盈无奈地一笑,宋满已道:“就把大格格给我留下,朝盈,你先回去吧。”
永瑶留下陪宋满,二人一起吃早饭,永瑶才关心地道:“是有什么事吗,玛嬷?”
“佟嬷嬷病了。”宋满道,“病情不重,不要紧,告诉你额娘,别当大事上纲上线。”
永瑶正色答应下,又在养心殿待了一上午,到有内务府官员来回阿哥所弘炅殿内布置,方起身告辞。
佟嬷嬷病得不重,却给宋满敲了一阵警钟,这种让人深刻认识到身边人已经老去、时间已经过去许多的客观现象,总是令人心情复杂。
而她对时间,是比春柳她们更加敏感的。
嗯。
宋满坐在殿内,捣给皇帝用的香料,想到搭起来的丹房,感觉这日子稳稳的。
皇帝对佟嬷嬷也比较关心,庄嬷嬷早就到女儿身边养老,他身边,还十分亲近的景仁宫旧人,只剩下佟嬷嬷了。
佟嬷嬷这么多年又一直服侍在他们身边,日积月累,感情也比对旁人更深厚。
他叹道:“一转眼,连佟嬷嬷都老了。”
他也道:“好在这么多年,佟嬷嬷跟在你身边也算享福,朕看她的身子还是比一般同龄人要好些的。”
皇帝是想到和佟嬷嬷同期到南薰殿的几位嬷嬷的去处,有感而发。
和几位老姐妹比,佟嬷嬷的日子是再舒心不过了。
去年便听说庵堂中的竹嬷嬷身体有恙,李氏那边的寿嬷嬷,早两年便病重,离宫由顺安奉养,也由顺安安葬。
佟嬷嬷的年岁在诸人中最长,身体状况却是最好的一个。
宋满只希望佟嬷嬷能再多陪她一些年,不只是身边有一位老人的“实用性”,从感情上,佟嬷嬷的陪伴对她、对春柳和冬雪都十分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