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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特别生日

    国庆小长假的日历刚撕下第一页,秋阳的余温还没从院坝的石板上散尽,第二天清晨的雨就缠缠绵绵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把原本计划好的近郊徒步路线彻底浇成了泡影。

    我站在朱玲娘家的屋檐下,望着远处被雨雾吞没的山坳,心里那点出游的雀跃像被浸了水的火柴,再也燃不起来。朱玲端着杯热姜茶走过来,往我手里一塞,指尖的温度混着姜香漫上来:“看你这蔫样,不就是下雨嘛,有啥大不了的。”

    我搓了搓杯子,转头看她:“要不……咱们回学校?反正这儿也逛不成,回宿舍过两天二人世界,也清净。”

    朱玲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你倒是会找补。就是我爸妈那儿,怕是要问。”

    果不其然,午饭时跟朱家父母提了这事,朱母放下筷子,眉头微蹙:“才歇了一天就往回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多待两天?”

    朱玲给母亲碗里添了块腊肉,笑着解释:“妈,学校还有任务呢,他得赶一篇教研文章,假期结束就要交,搁家里静不下心。”

    朱家父母一辈子最看重小辈的工作,一听是正事,立马摆摆手,朱父还起身去里屋拎了袋刚晒的红薯干:“那你们去吧,路上小心。这玩意儿带上,饿了垫垫肚子。”

    车窗外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汇成细流往下淌。等回到镇上的学校宿舍,天已经擦黑了。宿舍是间十来平米的小屋,靠墙摆着张木板床,窗边支了张掉漆的书桌,墙角堆着几摞课本和作业本,却处处透着安稳的暖意。

    朱玲把红薯干搁在桌上,伸了个懒腰就蜷到床上,随手拿起本杂志翻着:“你忙你的,我先眯会儿,等会儿给你露一手。”我应了声,拉过椅子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漫开,落在摊开的稿纸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缠在一起,竟生出种难得的惬意。

    朱玲没真睡着,翻杂志的动静很轻,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目光撞在一起,又各自低头忙活。不知过了多久,她起身揉了揉腰:“晌午了,我去食堂借个灶,给你做碗面。”

    宿舍离学校食堂不远,她拎着早上从娘家带来的青菜和鸡蛋,没一会儿就端回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葱花浮在汤面上,鸡蛋煎得两面金黄,我吸溜着面条,抬头看她,她正笑着往我碗里夹青菜:“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饭后雨势小了些,变成了毛毛细雨。我想起教研文章还得打印出来交稿,便拉着朱玲往区教办的方向走。镇上就教办楼下有家打印部,平时也常去,只是没想到今儿个老板坐地起价,一听要打印十几页的文稿,张口就要十块钱。那姑娘说了:我要高价的理由是,你们一个二个都在休国庆假,我也要赚点加班费呀!

    “十块?”朱玲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打印部里的另一个客人都转过头来,“你这是抢钱呢?平时也就两块钱一份,怎么国庆就翻五倍?”

    老板叼着烟,眼皮都没抬:“国庆放假,人工贵,纸也贵,爱打不打。”

    我拉了拉朱玲的胳膊,心里也犯嘀咕。那时候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够我俩在食堂吃两顿带肉的小炒了。朱玲还想理论,被我按住:“算了,咱再想想别的办法。”

    两人站在打印部门口的屋檐下,雨丝飘到脸上,凉飕飕的。朱玲跺了跺脚,语气里满是懊恼:“早知道就多问几家,这镇上也就他家有打印机,真是宰人。要不……咱们进城?城里打印店多,肯定没这么贵。”

    可进城的船要等一个半小时,来回折腾一趟,半天时间就没了,何况还要给船钱呢。我们正犹豫着,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伴着塑料袋摩挲的声响。回头一看,是张老师,她手里拎着一袋水灵灵的青菜,应该是刚从菜市场回来,正准备往教办楼上走。

    张老师是教办姚主任的爱人,按辈分我得喊她一声“婶”,以前在镇上开会时见过好几回,她待人向来热络。她见我俩杵在这儿,笑着问:“你们在这儿干啥呢?淋着雨多冷,咋不找个地方歇着?”

    我苦笑着把打印的事说了,张老师一拍大腿:“嗨,这事儿还值当你们在这儿犯愁?上楼找王干事去,他办公室有打印机,让他帮你们打了不就完了?都是熟人,没啥不行的。”

    朱玲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愁云全散了:“真的?那太麻烦张婶了!”

    “不麻烦不麻烦,”张老师摆摆手,指了指楼上,“上去三楼,勤工俭学管理办公室,王干事这会儿肯定在。”

    我俩道了谢,踩着楼梯往上走。刚到三楼走廊,就听见办公室里传来翻文件的声音。我敲了敲门,里面应了声“进”,推开门一看,王干事正坐在办公桌前写东西。

    他抬头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来:“哎,这不是老同学嘛!你咋来了?”

    我也乐了,真是巧。王干事和我是师范同届的,当年在学校还住过隔壁宿舍,后来他从清流学校的语文老师调进教办,成了人人羡慕的机关干事,听说还是沾了他大爷——那位远近闻名的王将军的光。我以前回马伏山老家,每次都要从他们王家坝的村口过,有回还被他拉到家里吃了顿腊肉饭。

    朱玲在一旁笑着补充:“他还跟我说,他堂妹当年差点成了你女朋友呢!”

    王干事哈哈一笑,挠了挠头:“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儿了。你们今儿个来,是有啥事儿?”

    我把要打印教研文章的事一说,王干事二话不说,接过我手里的稿子:“多大点事儿,放这儿吧,我这就给你打。”他熟练地打开打印机,纸张簌簌地从机器里吐出来,没几分钟就装订好了。

    我接过沉甸甸的文稿,心里涌上来一阵热乎气。那时候的人情味儿,就像这秋日里的暖阳,不灼人,却足够熨帖。我掏出烟想递给他,他摆摆手:“老同学客气啥,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谢过王干事,我俩揣着文稿往回走。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金色的晚霞,把镇上的青瓦白墙染得暖融融的。朱玲挽着我的胳膊,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这下好了,任务完成,总算没白跑一趟。”

    我捏了捏她的手,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自五年前从铁钉中学调到这儿,我就再没心思过过生日。那几年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忙着适应新环境,忙着攒钱成家,连自己的生日都成了可有可无的日子。可今年不一样了,我有了朱玲,肚子里还揣着即将到来的孩子,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玲儿,”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我生日快到了,今年咱回马伏山过吧,跟我爸妈一块儿,好好热闹热闹。”

    朱玲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眼:“好啊,那咱得提前买点东西带回去,让爸妈也高兴高兴。”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镇上的供销社采购。朱玲仔细挑了五斤元尾肉,一斤红糖、一袋白面,又给我爸称了两斤散装白酒,给我妈选了块素色的布料,说能做件新褂子。我则拎着网兜,装了些苹果和橘子,都是那会儿稀罕的水果。

    赶上去马伏山的班船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窗外的风景渐渐从镇上的砖瓦变成了乡野的田埂,金黄的山野在风里起伏,路边的野菊花开得正盛,空气里都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朱玲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比出去旅游舒坦。”

    我握着她的手,往窗外望。远远能看到马伏山的轮廓了,青黛色的山影裹着云雾,像老家那口经年的瓷碗,安稳又亲切。五年没好好过的生日,今年终于能在家人身边,伴着烟火气和团圆意,热热闹闹地过一回了。

    刚到村口,就看见母亲站在象一把巨伞的老皂荚树下张望。她快步迎上来,接过我们手里的东西,眼眶都红了:“可算回来了,你爸一早就去后山摘了你爱吃的板栗,就等你们呢。”

    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上了刚晒好的花生和炒瓜子,我爸正蹲在灶门口烧火,看见我们进来,笑着起身:“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朱玲挽着我妈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镇上的事儿,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看着家人的笑脸,看着朱玲即将隆起的小腹,忽然觉得,这趟被雨打乱的国庆假期,反倒成了最好的安排。

    傍晚时分,饭菜摆了满满一桌。有我爸拿手的板栗烧鸡,有我妈蒸的粉蒸肉,还有朱玲特意下厨做的红烧鱼,都是我爱吃的菜。我妈端出一碗长寿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咱山里没啥好东西,你过生日,吃碗面,平平安安的。”

    我爸打开那瓶散装白酒,给我倒了一小杯:“以前你总说忙,不过生日,今年不一样了,有家有室,得好好过。”

    朱玲在一旁给我夹菜,笑着说:“以后每年都给你过,还要给咱娃也过。”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的辛辣混着饭菜的香,还有心里的暖,一起涌上来。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院子里,照得石桌上的碗筷都泛着光。远处的山风拂过树梢,传来几声虫鸣,和屋里的笑语混在一起,成了这个生日最动听的背景音。

    原来最好的假期,从不是去往多远的地方,而是回到最亲的人身旁;最暖的生日,也从不是多贵重的礼物,而是有家人的陪伴,有爱人的相守,有烟火气裹着的,稳稳的幸福。那趟因雨落空的出游,最终却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团圆,像一颗埋在岁月里的糖,越品越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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