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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欢度国庆

    一九九七年的国庆,汉城的秋阳裹着一层薄金,懒洋洋地洒在解放路的梧桐叶上。风一过,碎金便跟着打转,落在行人肩头,也落在我磨得发白的夹克衫袖口。我攥着刚发的国庆奖金,站在伟志专卖店的玻璃橱窗前,忽然想起朱玲妈上午托女儿捎来的那句话,心里像被秋阳烘得暖烘烘的,又有点发紧。

    “我妈说你,你打工几年挣了不少钱,应该是穿好一些,不能老是穿便宜服装。”朱玲说这话时,正坐在岳父母家的小木凳上择菜,动作慢腾腾的,额角沁着细汗。她妈在厨房剁肉馅,刀声笃笃,混着这话一起钻进我耳朵里。我当时正帮着剥蒜,指尖的蒜辣混着窘迫,让我半天没吭声。

    在广州打工四年,挣了几万元的工资,带回的钱至少比一般老师要多。我挣的钱不算少,但习惯了马伏山老家的省俭,衣裳总拣夜市场上几十块钱一件的处理货买,身上这件夹克还是前年在广州棠溪夜市买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荷包脱线了自己补了几针。平日里在厂里穿,倒不觉得寒碜,可一到岳父母家,尤其逢着亲戚来串门,这身行头就显得格外扎眼。

    我们准备年末去清流镇领证,再筹备办酒席。我说,打工攒的钱一部分要留着给老家的父母养老,报答二老的养育之恩,尽赡养之责。二是朱玲说不急,等我稳定了再说。她怀了孕后,我为了照顾她,便来朱家宿舍居住,周末到汉城机会多了,有可能常去岳父母家蹭饭。她妈待我热络,总往我碗里夹肉,可这话,还是头一回说。我也不能让他们为难。

    “妈也是心疼你,也得顾着体面。”朱玲把择好的青菜放进竹篮,抬头看我,眼里没半分嫌弃,只有体谅,“你也该有件像样的衣裳,去上班、走亲戚都体面。”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瓣蒜扔进蒜臼,心里那点窘迫渐渐化成了一股劲儿。是啊,如今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了,朱玲怀了娃,我这个当丈夫的,总得有个像样的模样。

    下午,我揣着钱,拉着朱玲往解放路走。她走得慢,手不自觉地护着小腹,我才迈几步,就得停下来等她。“单身汉当惯了,一下子对这样不适应。”她嗔怪着,却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掌心温温的。我心头一软,把步子放得更缓,像小时候牵着家里的老黄牛过田埂,生怕走快了惊着她。

    伟志专卖店的招牌在秋阳下闪着光,橱窗里的模特穿着笔挺的西服,绿豆色的、黑的,衬得人精神。推门进去,暖烘烘的暖气裹着一股新布料的清香,和夜市的油烟味截然不同。店员是个圆脸姑娘,笑着迎上来,问我们要选什么款式。我攥着衣角,有点局促,朱玲却大大方方地说:“给我对象选套西服,秋天穿的,料子要舒服些。”

    姑娘领着我们走到一排货架前,手指向一件绿豆色亚麻西服:“这款刚到的,亚麻混纺的,透气,秋天穿不闷,颜色也显精神,好多年轻小伙子都选这个。”

    我伸手摸了摸布料,指尖触到的是细密的纹路,不像我那夹克衫粗粝,倒像朱玲织的细棉布,软乎乎的,却又挺括。“这名字也好,伟志,有大的志向。”朱玲凑过来,指尖也搭上布料,抬头冲我笑,“你试试?”

    店员麻利地取了合身的尺码,我跟着进了试衣间。脱下旧夹克,换上亚麻西服,扣上扣子的瞬间,我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了几分——肩线挺了,腰身收了,手搭在衣襟上,竟也有了点“体面”的模样。

    “挺合适的。”朱玲在外头敲门,我拉开门,她眼睛一亮,嘴角弯成了月牙,“比你那旧夹克好看多了,显高,也显白。”

    店员也跟着夸:“先生穿这款真合身,这蓝色衬得人稳重,您对象眼光真好。”

    我站在镜子前转了圈,西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晃,亚麻布料蹭着皮肤,有秋阳晒过的干爽感。标价牌上的数字不算低,几乎是我一个月的工资,可看着朱玲眼里的笑意,想起岳父母家的殷切,想起马伏山老家“钱是人的胆,衣是人的脸”的俗语,我咬咬牙,对店员说:“就要这套,再搭件白衬衫。”

    付了钱,朱玲小心翼翼地把西服叠好放进包装袋,像捧着什么宝贝。走出店门时,晚风卷着梧桐叶落在包装袋上,我忽然觉得脚步都轻快了,却又刻意放慢了速度,生怕走快了,惊着怀里的“体面”,也惊着身边的朱玲。

    “这下好了,下次来我家,我妈肯定满意。”朱玲晃了晃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雀跃。她的发梢被风吹乱了,我抬手帮她捋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垂,温温的。“不光是为了咱妈满意,”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也是为了你,为了咱娃,我得有个当爹的样子。”

    朱玲脸一红,低下头,手又护在了小腹上,脚步更慢了。我们沿着解放路往滨河路走,那里是汉城人傍晚散步的好去处,河风清爽,还能看见远处的电视塔亮灯。刚走了没多远,我习惯性地迈开大步,没两步就把朱玲甩在了身后。等我反应过来,她正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喘气,眉头微微蹙着。

    “你看你,”她嗔怪,声音却没力气,“单身汉当惯了,一下子对这样不适应。”

    我赶紧跑回去,扶住她的胳膊,心里咯噔一下,又是愧疚又是心疼:“怪我怪我,忘了你怀着娃呢。”我半蹲下来,想背她,她却摆摆手:“没事,歇会儿就好,就是走快了有点晕。”

    路边的石凳上落了层梧桐叶,我拿手拂干净,扶她坐下。她靠着我的肩膀,小腹贴着我的胳膊,能感觉到微弱的起伏。晚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湿气,也带着她发间的皂角香。“以前在马伏山,我一个人上山砍柴、割牛草,走得比兔子还快,”我摸着她的头发,笑着说,“哪想过,如今连路都走不快了。”

    “那是以前,”朱玲抬头看我,眼里亮晶晶的,“现在不一样了,你是有家的人了。”

    有家的人了。这话像颗石子,落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暖。马伏山的老家,爹娘守着几亩薄田,我是家里的希望,从小就想着要走出大山,挣大钱,让爹娘过上好日子。可真出来了,才知道日子不是光靠“闯”,还要有“守”——守着身边的人,守着心里的牵挂。

    歇了会儿,朱玲缓过来了,我们继续往滨河路走。我牵着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搭在我刚换上的西服袖口,亚麻布料蹭着她的手背,她忽然笑了:“这衣裳真舒服,比你那旧夹好多了。”

    “以后挣钱了,给你也买好的。”我脱口而出。这话不是随口说的,是打心底里的念想。以前在马伏山,我总觉得挣钱是为了爹娘,为了自己的“大志向”,可现在,志向里多了朱玲,多了她肚子里的娃,多了岳父母家的一顿热饭,变得具体又温暖。

    滨河路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河边的石栏杆上坐着不少情侣,有勾肩搭背的,有窃窃私语的,朱玲靠在我肩头,忽然说:“等娃生了,咱回马伏山摆酒席吧,让爹娘也来,穿这身西服去,多体面。”

    我心里一热,攥紧了她的手:“好,到时候不光穿西服,还得给你买身红衣裳,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

    她噗嗤笑了,头埋进我怀里,西服的亚麻布料吸了她的笑声,也吸了秋夜的凉,却暖得烫人。我低头看她的发顶,又摸了摸身上的西服,忽然懂了朱玲妈那句话的意思。衣裳不是脸面,可体面里,藏着家人的疼惜,藏着过日子的底气。马伏山的俗语说“钱是人的胆,衣是人的脸”,以前只懂前半句,如今才明白,这“脸”,从来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身边人安心,也是给自己一份踏实。

    走到滨河路尽头的夜市,朱玲忽然停住脚,指着路边的糖炒栗子摊:“我想吃那个。”我赶紧掏钱,摊主麻利地铲了一袋,热乎乎的栗子在纸袋里滚着,我剥了一颗,吹凉了喂到她嘴边,她咬开外壳,甜香混着热气涌出来。“比马伏山的野栗子甜。”她眯着眼笑。

    “以后天天给你买。”我又剥了一颗,自己也咬了一口,甜意从舌尖漫到心里,混着西服的布料清香,混着朱玲的发香,混着秋夜的河风,成了一九九七年国庆最暖的滋味。

    回去的路上,我依旧走得极慢,朱玲挽着我的胳膊,步子轻轻的。路过伟志专卖店时,橱窗里的蓝色西服还在,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身边的人,忽然觉得,所谓的“大志向”,从来不是要挣多少大钱,闯多大天地,而是能给身边人一份安稳,一件遮风挡雨的衣裳,一口热乎的栗子,一个踏实的家。

    快到朱家时,朱玲忽然抬头:“去我家,就穿这身衣裳,让二老瞧瞧。”

    “好。”我笑着应了,攥着她的手,脚步更稳了。秋夜的风里,梧桐叶还在落,可我身上的亚麻西服,却像裹着一整个秋天的暖,也裹着往后日子的盼头。马伏山的爹娘还在老家等着,朱玲的肚子里藏着新的生命,而我,终于有了一件像样的衣裳,也终于有了扛起一个家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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