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开口,却见小狐狸不知何时醒了,正蹲在桌角,歪着头看他,碧玺般的眼睛里映着烛光。
“小狐狸,”胤礽开口,“我想在朝上提些事。”
小狐狸眨了眨眼,轻盈地跳到他膝上,仰着小脸:【宿主想提什么?】
“你之前说的那些——洋人的火器、算学、历法、医术。我想让皇阿玛知道,这些不是‘奇技淫巧’,是有用的东西。”
小狐狸没有立刻接话。它垂下耳朵,用脑袋蹭了蹭胤礽的手心,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宿主想好了?】
“想好了。”
【可麻子哥……他会怎么想?那些大臣会怎么想?】
胤礽顿了一下,随后缓缓开口,“皇阿玛是明君,只要是对大清好的事,他会听。
至于大臣们……总有人会反对。可也总有人会支持。让该听见的人听见,就够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小狐狸,指尖轻轻拂过它温软的耳尖,眼底漾开一池春水般柔和的笑意:“再说了,我只是提一提,又不是非要今日就定下来。慢慢来,不急。”
小狐狸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知道宿主心里早就有数了,便也不再劝,只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小声道:【那宿主可得小心些,别站太久,别累着。】
胤礽笑了笑,没有答话,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抹将明未明的天际。
铜镜前,何玉柱替他整理好最后一处衣褶,退后一步,恭敬道:“殿下,好了。”
胤礽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面色还有些苍白,但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眉宇间那团病气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光。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迈步。
外头,天光初透。乾清宫的方向,已经亮起了灯。
*
太和殿,百官齐集。
天还没大亮,太和殿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文东武西,按品级排列,从一品大员到七品京官,乌压压的一大片。
寒风从广场上刮过,吹得官袍猎猎作响,却没有人敢动一动。
胤礽站在诸皇子之首,身后是胤禔、胤祉、胤禛、胤祺、胤祐、胤禩……一排过去,都是明黄色的朝服,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格外显眼。
胤禔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可胤礽知道他其实困得要命——昨儿个在校场练了一整天兵,今儿个天没亮就爬起来,能精神才怪。
胤祉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手里却还攥着一卷书,趁着没开朝的功夫低头看几眼。
胤禛倒是精神,站得端端正正,目光沉稳地望着前方。
胤礽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太和殿的方向。殿门紧闭,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响声。他知道,皇阿玛已经在里面了。
卯时正,鼓声三通。
太和殿门缓缓打开,明黄色的仪仗鱼贯而出。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胤礽随着众人,一步一步踏上汉白玉台阶。
那台阶他走过无数次,可今日,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实。
进了殿,分班站定。
康熙端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朝服,戴着东珠朝冠,面容肃穆。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众人,在胤礽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这是例行的开场白。
通常说完这句,就会有三三两两的大臣出列,奏报一些例行公事——哪里的粮仓需要修缮,哪条河道的堤坝需要加固,哪个外藩来朝贡了,该赏什么规格。
今日也不例外。先是一位御史出列,奏了某地官员贪墨的事;
然后是兵部的堂官,奏了边关军饷发放的进度;
再然后是理藩院的,说科尔沁部札萨克近期要来京陛见,该准备什么接待礼仪。
康熙一一处置,不疾不徐。
胤礽站在队列里,静静地听着。
他看了一眼胤禔——大哥正百无聊赖地盯着殿顶的藻井,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看了一眼胤禛——四弟倒是认真,侧耳听着那些奏报,眉头微微皱着,大概在琢磨那些数字对不对。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名字。
“保成。”
康熙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不高不低。
胤礽心头一凛,几乎是在听到名字的瞬间,身体便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应——他迈步出列,衣袖轻拂,膝盖微弯,准备跪下去。
可他的膝盖还没碰到地面,康熙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
“站着说。”
殿内微微一静。
胤礽的动作顿住了,半蹲在那里,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龙椅上的康熙正看着他,地上凉,跪什么跪。
那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朝会之上,奏事必跪,这是规矩。
太子再尊贵,在太和殿里,也是臣。
可康熙不让他跪。
没有人敢说什么。
胤礽怔了一瞬。他飞快地垂下眼帘,遮住了那一闪而过的暖意,随即直起身来,稳稳地站好。
“是。儿臣遵旨。”
康熙望着他,“你昨日让人传话,说有事要奏?”
殿内的气氛微微变了。
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下眼色,又飞快地移开。
太子病愈后第一次主动奏事,谁都想知道是什么事。
胤礽深吸一口气,叩首道:“是。儿臣有些想法,想请皇阿玛圣裁。”
康熙没有立刻应声。
他看着胤礽,面色虽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可那朝服穿在身上,依旧显得空落落的,心里便一阵发紧。
昨夜梁九功来回话时,他就知道这孩子闲不住。
他本想驳回去,让他再养些日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保成这孩子,面上温温和和的,骨子里倔得很。
若是不许,他面上不说,心里必定不痛快。
罢了。让他说。说完了,早些回去歇着便是。
“讲。”他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却比方才处置那些国事时柔和了许多。
“儿臣近来读了几本洋人的书,”胤礽缓缓道,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有些感触。洋人的学问里,有些东西,对我大清或许有用。”
殿内更静了。
几个老臣的脸色微微变了。洋人的书?奇技淫巧?太子殿下怎么去看那些东西?
康熙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
意思很明显:朕在听,你说便是。
胤礽继续道:“儿臣先说火器。如今我大清的火器,主要是鸟枪和红衣大炮。
鸟枪射程不过百步,红衣大炮虽然威力大,可太重,移动不便。儿臣听说,洋人有一种新式火器,叫‘燧发枪’,比鸟枪射程远,打得准,装弹也快。
还有一种‘线膛炮’,比红衣大炮轻便,射程却更远。”
“儿臣不是说洋人的东西样样好。可人家好的地方,咱们得认。认了,才能学。学了,才能比他们更强。”
殿内嗡嗡声起。
兵部侍郎第一个站出来,拱手道:“太子殿下,我大清火器,乃数代能工巧匠心血所聚,历经百战,功勋卓著。洋人之物,未必适合我朝水土。”
胤礽转向他,不卑不亢:“侍郎大人说得对,我大清火器确实功勋卓著。可洋人的火器也在进步。
人家在跑,咱们在走,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学不学,不是面子问题,是生死问题。”
那侍郎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僚拉住了。
康熙依旧没有表态,只淡淡道:“继续。”
胤礽又道:“再说算学。我朝的算学,重实用,轻理论。丈量田亩、计算赋税、修订历法,都用得上,可也就止于此了。
洋人的算学,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
点、线、面、角、度、比、例,他们把这些抽象的道理总结出来,用在造炮、造船、造桥、造房子上。
他们的工匠不是凭经验摸索,是拿算好的图纸施工。”
“儿臣不是说咱们的工匠不好,是觉得——若能把洋人那套理论学过来,和咱们工匠的经验结合起来,能做的事,会多很多。”
殿内又安静了。
这次没有人站出来反驳,可也没有人站出来支持。那些老臣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康熙望着他,目光深了些。
他听明白了——保成不是在说“洋人的东西好”,而是在说“大清不能故步自封”。这孩子的眼界,比他想的还要远。
可他也知道,这些话,今日说出来,会惹多少人不痛快。
“还有吗?”他问。声音平淡,可底下藏着的那句话是:你若累了,便停一停。
“还有历法。我朝的历法,是西洋传教士汤若望、南怀仁等人参与修订的。
如今钦天监里,也用着洋人的算法。这是前朝的事,皇阿玛圣明,早就看见了洋人历法的长处。
儿臣想说的是,历法能用,别的为什么不能用?”
“还有医术。洋人的外科手术,能开膛破肚,取出病灶。
听着吓人,可仔细想想,有些病,咱们的汤药确实治不了。如果能学过来,能救多少人?”
他说完,躬身一揖。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铜铃的细响。
康熙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胤礽叩首的背影上——那肩膀比从前窄了些,朝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他的保成,遭了那么大罪,才刚好些,就想着这些事。
想着大清的将来,想着天下的百姓。
他心里头一阵发酸,又一阵发紧。
这孩子,像他。也像他额娘。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太子说的这些,你们怎么看?”
没人说话。
满殿文武,竟无一人应声。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儿臣以为,保成说得有理。”
是胤禔。
“儿臣不懂那些洋人的学问,可儿臣懂兵。兵者,生死之地,存亡之道。
有好东西,就得学。不学,就得挨打。这个道理,不用读书也明白。”
康熙望着胤禔,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行,总算长了回脑子。
就是不知道是灵光一现,还是真开窍了。
又有声音响起。“儿臣也觉得二哥说得有理。”
是胤禛,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儿臣在户部,天天跟数字打交道。算学这东西,确实有用。洋人若有更好的法子,学来便是。不必拘泥。”
胤祉也站了出来。“儿臣读过几本洋人的书,虽觉其文辞粗鄙,可其中的道理,确有可取之处。学问无国界,只要对天下有益,便该吸纳。”
胤祺、胤祐、胤禩也纷纷附议。
康熙望着殿下那几个站出来的儿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胤禔身上移过——这个老大,平日看着粗枝大叶,关键时刻倒是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弟弟。
又看向胤禛——这个老四,话不多,可句句落在实处,心思细得很。
再看向胤祉、胤祺、胤祐、胤禩……一个接一个,站在保成身后,虽未多说,可那姿态本身,就是态度。
保成不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康熙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微微松了松。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保成说的那些,朕也听说过一些。”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洋人的火器,朕见过。洋人的历法,朕用过。洋人的算学,钦天监也学过。
朕不是那等固步自封的昏君,好的东西,朕认得。”
这话是说给满殿文武听的,也是说给跪在地上的胤礽听的——你的意思,朕明白。你不是在胡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胤礽身上。
那目光里,有赞许,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可认得,不意味着要全盘照搬。洋人有洋人的长处,我大清有我大清的根基。
根基不能动,长处要学。怎么学,学什么,学到什么程度——这些,要慢慢议,不能急。”
胤礽叩首:“儿臣谨遵圣谕。”
康熙点点头,又望向众人。“太子所奏之事,着军机处、兵部、工部、户部、钦天监会同商议,拿出个章程来。此事不急,但要认真。退朝。”
百官跪送。
随后,胤礽站起身来,他站在那里,望着康熙离去的背影,心里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胤禔走过来,揽住了胤礽的肩膀。
他咧嘴一笑,“保成,大哥支持你。”
胤禛也走过来,轻声道:“二哥说的那些,弟弟回去再琢磨琢磨。”
胤祉、胤祺、胤祐、胤禩也纷纷上前,或说几句,或只是点点头。胤礽一一回应,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走出太和殿,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亮得有些晃眼。
胤礽站在丹陛上,望着那片金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用意念轻轻道:【宿主,你刚才好厉害。】
胤礽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些大臣都不说话的时候,我紧张死了。还好莽夫哥他们站出来了。】
胤礽点点头。是啊。还好有他们。
他迈步走下台阶。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身后,太和殿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响声,像在为这个清晨,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回到毓庆宫,何玉柱迎上来,伺候他换了衣裳,又端来热茶。
胤礽坐在窗边,捧着那杯茶,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小狐狸跳上他的膝头,蜷成一团。
【宿主,你说麻子哥会同意吗?】
胤礽想了想。“不会全同意。也不会全不同意。这种事,要慢慢来。今日能让他们听见,就够了。”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没有再问。
窗外,阳光正好。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