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边界》四个字印在扉页上,下面是几行小字:「探索物理学的前沿与边界。」
落款是一个叫「申玉菲」的名字。
邀请函很简洁,和一封普通的学术会议通知没什麽区别,罗清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道:
「杨老和叶老师都是这个刊物的成员?」。
杨冬点点头,「母亲加入得很早,杨老教授是後来受邀的,其实咱们大学里,有不少老师都是这个刊物的成员,比如古生物学院的的周教授,还有……」
杨冬报出了许多人的名字,罗清至少有一半是耳熟能详的。
「这麽多。』罗清暗暗咋舌。
杨冬:「我觉得这个刊物的人很有想法,讨论的问题也很有意思,目前刊物里很少邀学生进去,申姐是这个中国区负责人之一,她听说了我认识你後,点名希望能邀请您加入进…」
中国区的负责人,看来这还是个跨国际学术组织。
罗清反问道:「你也在里面?」
杨冬犹豫了一下,然後摇头:「我没有,我男朋友在里面,我母亲不允许我加进去,说我学术能力不够格。」
不够格?
要知道杨冬可是在粒子物理学领域上修炼至博一境的强者,连她都不够格,那麽这个刊物的准入门槛是什麽,教授级吗?
罗清来了兴趣。
「你刚刚说男朋友在里面?」
杨冬微微点头,「对,他是搞量子物理研究的,理论基础比我紮实的多,受邀加入师兄还记得宏聚变危机对吧。」
罗清点点头,这场危机才过去没半年,他当然记得。
杨冬:「宏聚变危机的宏原子理论、以及球状闪电的宏电子理论,都是他捣鼓出来的,他关於宏电子子和宏原子的论文也都刊登到《自然》上了,一次性上了两篇,师兄要是感兴趣可以搜来看看,直接搜关键词就可以。」
听到这,罗清瞳孔一缩。
天骄,绝对是天骄,罗清没记错的话杨冬的男朋友和杨冬是一届的,也就是说这是自己的学弟,比自己小两届,罗清真没想到,继自己之後清华竟又出天骄。
《自然》啊,能一次性上两篇。
不过罗清注意到一点,杨冬在提及她男朋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以前那样带着明显崇拜和倾慕的情绪。
杨冬问道:「师兄,你是怎麽想的,要加吗?不想的话我给申姐说一下,反正我也只是个传话的。」「没事,我加。」罗清果断的点点头。
刚开始他确实没什麽兴趣,但是听到科学边界都是教授级以上的学者时,他就已经蠢蠢欲动了,更别说自己老师也在里面,杨老向来是很少加入这些组织的,能被杨老认可,肯定不一般。
杨冬很快就走了,罗清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等到杨冬走後,罗清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电脑,检索了宏原子理论、宏电子理论的相关信息。
只是刚开机,电脑右下角就弹出一个花边新闻。
CNNIC中文上网:《又一物理学诺奖得主?宏聚变危机的罪魁祸首竞然是他?!》
罗清忍不住点进去,看到了第一段正文。
「日前,我国清华大学在读博士生丁仪,因宏量子理论拿下诺贝尔物理学奖提名,有望成为中国第二位物理学家诺奖得主……」
「诺奖提名?!」
罗清看见这个新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反覆检索了几遍,确认了新闻的真实性。
竞有人从博士境直入诺奖境?
罗清忍不住想起一句话:
「罗清,你是土木属性双灵根的天才,但在道宗,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化神境的师父如此说道。不对,记混了。
应该是:「罗清,你可能是物理学上的天才,但像你这样的天才,人类历史上到处都是。」杰青境的王教授如此说道。
罗清脑子里诡异的冒出了两句大意相同,但内容迥异的内容,且记忆里对应的画面出现了错位,王教授的面容忽然变得仙风道骨起来,化作师父的模样,在青云峰的竹林中,师父对罗清说出了同样的话。他猛的摇摇头,他知道自己又开始妄想了,罗清很小就有这种症状,但直到三年前本科毕业暑假去看心理医生时,才真正算是确诊了妄想症。
他按着精神科医师教的方法,深呼吸冥想了几次,并反覆地在潜意识中告诉自己:「我好了,我没病。我好了,我没病。我好了,我没病……」
罗清睁开眼。
幻觉消失了,他感觉好多了。
「竟然差点被一个天骄学弟给吓的神志不清。」罗清自嘲一笑,开始仔细研究这位署名丁仪的宏量子理论。
「嗯,确实是颠覆性的发现,揭示了宏观尺度的量子世界,直接打通微观量子与宏观世界,而且实验可重复,通过小功率的粒子加速器可以很容易批量得的宏电子,宏原子的话也可以通过欧洲的那种大型强子对撞机获得,他直觉把宏聚变量子叠加和观察者效应在量子领域上统一了,相当於是直接开辟了一个全新的物理学分支。」
罗清看完之後,久久的没有说话。
这他妈直接把物理学大道撕开了一条新路!
这成果,诺奖已经拿定了,非他莫属。
「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吗?」
罗清眼神呆滞的靠在了自己的座椅上。
其实罗清很早就怀疑自己只是学习能力比较强,创新能力很差,而且思维僵化,习惯循规蹈矩而非创新。但正是因为罗清的学习能力强过头了,以至於这方面的缺陷被掩盖了。
现在,从这两篇论文这里,罗清第一次见识到了真正的天才。
如果物理是数学,那麽他可能是高斯严谨数学体系的顶峰证道者,而这个叫丁仪的博士则是拉马努金那样的天才,是凌驾於体系之上的开拓者。
在罗清还想着留校当教授,走杰清、长江、院士的学术路子的时候,这位学弟以一种粗暴的方式摘取了顶尖的诺奖桂冠,沿途的学术境界是看都没看一眼,甚至还不相信搞出了一个震惊世界的宏聚变对峙危机。「唉,不能再看了,再看就道心破碎了。」
罗清黯然神伤,他关了电脑,随後又拿出兜里的那张邀请函,仔细地端详了起来。
科学边界的例会在中关村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说是小楼,其实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建筑,外墙刷了一层新漆,但走近了能看见漆皮底下的裂缝。
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一个小小的楼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罗清刚到院子的时候,正好有人出来。
这个瘦高的年轻人抽着烟,低着头,戴着眼镜,穿着一件起了很多毛球球的灰褐色毛衣,头也没擡的和罗清擦肩而过。
还没等罗清和他打招呼,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罗清是吧,上二楼。」
罗清只好走进去,他沿着楼梯而上,又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实的木门。
推开门,摆着一张长条桌能坐十来个人,桌上摆着几杯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罗清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科学沙龙的现场。
最显眼的是坐在桌首的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罗清猜测这个人就是杨冬描述的申姐。
果不其然,女人自我介绍了。
「罗清是吧,今天辛苦你了,我是申玉菲,科学边界的创始人之一,欢迎你的到来。」
说话很客气,但罗清没从里面感受到任何热情和善意。
「好的,谢谢。」
罗清礼貌地点头,找个地方坐下。
「罗清博士,久仰大名,听说你是杨先生的学生,现在留校任教了是吗?那我该叫你罗教授了。」有人笑着打招呼,似乎是想活络气氛。
罗清微笑回应:「对,不过现在只是当助理,教授什麽的要考核一段时间。」
正常流程的话是博士毕业→助理教授/博士後→准聘副教授→长聘副教授→长聘教授,也就是说,罗清距离正高级职称,理论上最快也需要三四年的沉淀。
那人笑道:「那是一般流程,据我所知校会已经打算走特聘教授的流程了,这事没人和你说吗?」罗清一愣,他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申玉菲没有给罗清留太多和其他人寒暄的时间,而是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然後开口「最近大家有没有新的关於「科学边界』的消息?」
有人回答说:「不知道算不算,我在费米实验室工作,我们实验室目前针对希格斯粒子的实验都出了点问题,所有实验的信号,置信度都在2 6以下,也就是说,我们实验室已经一年没出现任何成果了。」「说到这,我倒是想起来了,其他几个实验室好像也都有类似的报告,实验结果置信度都在2α以下。」众人热络的讨论着。
罗清斜对面的一个中年人开口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像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摇滚歌手。「这不奇怪吧?本来就是2。以下的信号,算不得发现。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後来都被更多数据排除了「以前是以前。」
一个老人接话,罗清认得他,是个退休的老教授。
「以前我们做实验,结果不管好不好看都在预期内,但现在的问题是,所有的新信号,都在2。这个线上卡死了,让人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跟有人故意干扰一样。」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人笑道:
「干扰?谁来干扰?外星人吗?」
几个人笑了,气氛松弛了一些。
罗清停了一会,大概听懂了,大体意思是现在许多实验室做粒子实验的时候,都遇到了问题,原本必然的结果开始随机,只有95%不到的正确概率,剩下5%糊的跟马赛克似的,置信度极低。这很不合理,相当於打保龄球,保龄球在球道上遵循固定的力度和角度起飞,理论上来讲,保龄球可以准确击倒所有球瓶。
但现在,置信度都在2。意味着,每一百次保龄球运动,都会有五次左右的脱靶。
发球角度和力度都没问题,但总是脱靶,这就显得很奇怪了。
罗清虽然不搞粒子物理,对这些事也不是很敏感,但也觉得够蹊跷的。
只可惜会场的人并没有给出什麽定论来解释,都是各种猜测。
申玉菲:「好了,讨论不出来就换第二个议题,谁还有新的,有关於「科学边界』的发现?」有个年轻人说:「我一位朋友去参加欧洲的天文物理研讨会,他们讨论的是了关於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异常区域的问题,这件事,有谁知道吗?」
有人道:「没听说过,你描述一下。」
年轻人简单描述:「就是宇宙的某些区域,出现了被称为「冷斑』的区域,那里的温度比周围低很多,目前解释不了,这种未知的现象,应该也算是「科学边界』吧?」
「系统误差呗,这种事就不要拿出来说了。」那人说。
年轻人反驳:「要是系统误差人家也不用专门开研讨会了,但数据反覆验证了好几次,不是误差,而且各种理论都圆不上,都快被怀疑是行宇宙的投影……」
闻言,会场顿时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行了行了,平行宇宙都出来了,这还怎麽讨论?」申玉菲摆手制止。
年轻人有些尴尬地坐下。
罗清在这待了一个多小时,算是搞明白了。
科学边界,顾名思义,就是一群人探讨「科学上未解之谜』,就像是初中的小孩讨论灵异事件似的,只不过这初中小孩换成了学术界精英,本质上就是个凑闲谈的地方。
罗清有些意兴阑珊。
会议进行到一半,有人推门进来,是非常年轻的女人,穿着很怪异,外面军大衣,抱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杯,她有着十分鲜明的精神小妹气质,甚至还有纹身和耳钉,以至於罗清甚至怀疑她的军大衣下没怎麽穿正经衣服。
虽然不太想以貌取人,但罗清还是有些咂舌,这也是科学边界的人?
她找个空位坐下,冲申玉菲点了点头,然後一言不发地听。
罗清多看了两眼,和对方气质不同的是,她坐姿很正,眼神硬的和当过兵似的,而且一直把那个大保温杯抱在怀里。
罗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接下来的讨论越来越发散。有人提到最近一年世界各地出现的一些异常自然现象,莫名其妙的极光、不该出现的地磁暴、频率异常的闪电。
这些都被归纳为「科学边界』的一部分。
罗清对这些自然现象不太感兴趣,整个会场下来,也只有那个实验室粒子实验的异常让他有点兴趣。最後,所有人都完成了一遍发言,申玉菲看向罗清。
「罗清博士,您最近有没有关於科学边界的想法?」
罗清反问道:「只要是科学的边界,现有理论框架解释不了的问题就行对吧?」
在场的人都点了点头。
罗清直接甩出了困扰自己两三年的超级难题。
「宇称不守恒理论下,弱相互作用为什麽弱力只耦合左费米子、完全不耦合右费米子?为什麽非得是左边?」
会场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忍不住问道:「罗清博士,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的研究方向对吧?」
被点出了真相的罗清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这要是能被我们答出来,就把明年的诺奖拿了……罗清博士,你可能搞混了科学边界的宗旨,科学边界不是钻研最前沿物理学理论的,那太严肃了,太累人了。科学边界旨在研究当前物理学框架下,那些无法解释的实验室结果或者是自然奇观……大家凑一起讨论讨论,娱乐娱乐嘛。」
罗清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是我理解错了。」
申玉菲:「没关系,罗清博士第一次参加活动,很正常,咱们以後多交流交流,多熟悉熟悉就好了。」罗清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还没坐稳,就接到了杨老的电话。
「你去科学边界了?」
电话那头有点愠怒。
罗清一愣,飞快分析了一下情况,最後决定实话实说:「去了……您老不是也在里面吗?」杨老:「我在里面我没让你去,谁邀请你的?」
罗清老老实实回答:「杨冬。」
「叶文洁女儿?」
「呃,好像是。」
「好了,他们是不是还邀请你第二场例会。」
「对。」
「别去了,以後都不许去了,马上2007年了,你给我好好研究理论,不要搞这些,科学边界就是个打诨的地方,别浪费时间了。」
罗清不解这和明年有什麽关系,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答应了下来:「好,那我就不去了。」
挂断了电话之後,罗清百思不得其解,正巧这时,杨冬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师兄,你有没有参加科学边界今天的聚会?」
罗清皱眉:「去了。」
杨冬的声音有些急切:「你见丁仪了吗?」
罗清回忆了一下,「是不是那个穿着灰色毛衣那个,头发乱糟糟的,戴着眼镜。」
「对对对,就是他,他在会上说了什麽吗?」
「我去的时候他刚走,我和他也不熟……不知道呀。」
杨冬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他好像要想不开了,我找不到他在哪,可能是科学边界的原因,我在联系他的朋友陈博士……但陈博士也不知道,我现在去找他,师兄你能帮我留意留意科学边界吗?我怀疑这个组织有问题。」
杨冬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罗清听明白了一部分。
杨冬男朋友似乎遭遇了科学边界的「威胁』,情绪不太稳定,有寻极端的倾向。
「行,我帮你留意着这边,你先去找他吧,注意安全。」
罗清说完之後,挂断了电话。
「这是什麽情况,不就是个普通组织吗?」罗清联想到杨老的态度,心中更加疑惑和好奇,就在这时,罗清收到了新邮件,邮件只有一个地址。
地址:北京郊区FS区向阳村二号院。
落款是科学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