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耕愣住了。
周婉清也愣住了。
许仪同样愣住了。
一个看起来年龄不过二十的女大学生，居然敢大言不惭地对着两位大学教授说：“钱，不是创业的问题。”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许砚耕早就拂袖而去了，然后还要在心里把对方归入「不懂技术还爱说教」的那一类人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面前的女孩说出这句话后，他居然有点想听对方的见解。
可能是因为他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非常特别的气场。
那种气场和他一些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大佬的气场很相似，让人惊奇。
“柳同学，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这些年也有人劝过我们，说我们不适合做创业.....但你说钱不是问题，口气未免太大了吧，那你告诉我，不是钱，那又是什么？”
柳语彤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反问道：“许教授，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你这份文件，给多少投资人看过了？”
“记不清了，有几十个了吧。”
“有人投吗？”
“有。”
“但是出的钱太少了，条件还很苛刻，我没同意。”
柳语彤点点头：“那就等于是没有了，对吧。”
许砚耕：“你非要这么说……也对。”
“那你知道到底为什么吗？”
许砚耕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说：“因为他们不懂技术，是群唯利是图的资本家。”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虽然一心扑在新能源电池研发上，除了骨子里那份对技术的热爱之外，其实也是觉得这东西未来至少有数千亿的市场，未来也能分一杯羹，功成名就。
柳语彤见他欲言又止，直接替他说了出来：“你是不是觉得，那些投资人不投你，是因为他们不懂技术，看不懂你的方案到底有多厉害？”
许砚耕沉默了。
但沉默往往就是答案。
柳语彤伸出了两根手指：“许教授，我再问你第二个问题。”
“如果有人现在给你两个亿，你打算怎么花？”
许砚耕想了想后，说：“当然是先建实验室，采购设备，然后按照我们规划的技术路线，先做电池系统，再做电机电控，最后做整车集成.........”
“具体呢？”柳语彤打断了他。
“什么具体？”许砚耕一愣。
“建实验室要多少钱？租场地还是买场地？多大面积？在哪个城市？采购什么设备？每台设备的型号和报价是多少？国产的还是进口的？采购周期多长？团队需要多少人？研发多少人？测试多少人？电池系统从研发到样机需要多长时间？分几个阶段？每个阶段的验收标准又是什么？如果第一阶段失败了，剩下的钱够不够烧到第二阶段？你又能确保多久能成功？多久能实现商业化变现.......”
柳语彤一口气问了很多问题，直接把许砚耕问的脑瓜子嗡嗡地。
这些问题，他确实没有认真想过。
或者说，他一直想的都是技术层面的东西。
怎么优化控制算法，怎么提升充放电效率，怎么降低电流谐波，怎么在热管理上做出突破等等。
至于钱怎么花，花到哪里去，花多久能见到成果，人员怎么配置，项目怎么管理.....这些在他看来，都是细枝末节。
只要有钱，这些不都能解决吗？
比如雇个财务不就行了？
柳语彤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许教授，周教授。”
“你们是顶尖的科研人才，在你们擅长的领域里，我可能连给你们提鞋都不配。”
“但要说创业，说把技术变成产品，把产品变成商品，把商品变成一门能自己养活自己的生意......你们是真的一点不懂啊。”
许砚耕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连周婉清也皱起了眉头。
“创业的本质是什么？”
“是把一个想法，变成一门可持续的生意，不是一次性的，不是烧完钱就散伙的，是能自己造血，并且能自己慢慢长大的。”
“技术只是其中一环，虽然重要，但往往不是最重要的那一环。”
“比技术更重要的是，你得知道你的客户是谁，你的市场在哪，你的竞争对手在做什么，你的产品怎么定价，你的渠道怎么搭建，你的团队怎么管理，你的现金流怎么运转，你的风险怎么控制，你的目标怎么实现.......”
“这些东西加起来，就叫做商业计划。”
“可是两位教授，你们居然连一份像样的商业计划书都没有做过，我实在不能理解。”
柳语彤指了指他们手里的文件：“你们手里这个东西叫技术说明书，说句不客气的话，这东西除了你们自己，没人看得懂。”
“你拿这个东西去找投资人，就好比一个厨师端着一筐未处理的食材到到客人面前，说“你看我的食材多新鲜啊。”可客人想吃的是菜，是做好了的，最次也是能出现在菜单上的菜，而不是一堆生的食材。”
“投资人最想知道的是你做这道菜有什么优势，一天能卖出多少份，未来能不能开分店，你连这些最基本的问题都回答不了，人家凭什么投你？”
“你什么都做不出来，这让人怎么投资你？”
“还是你觉得天底下所有的投资人都是瞎子吗？或者说那些拒绝过你的人，都看不懂技术的价值吗？”
许砚耕的脸越来越红，似被戳到痛处。
这些年他到处碰壁，跑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投资人，说了无数遍同样的话。
每一次被拒绝之后，他都告诉自己，是他们不懂，是他们眼光不行，是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配不上真正的技术。
可现在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问题，他才突然意识到，也许问题真的出在自己身上。
“那你说该怎么办？”
“第一件事，先搞清楚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先定一个目标。”
“新能源电池这个赛道稍微有点遥远了，你们可以先从近一点的目标开始，比如电瓶车电池，手机电池等等。从这些早就已经广泛应用，技术路径相对成熟的电池开始。”
“第二件事，做一份商业计划书，完事了。”
许砚耕愣了愣：“就这么简单？”
柳语彤点点头：“就是这么简单。”
许砚耕无语了，他还是觉得做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是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多跑两组数据。
“那商业计划书怎么做？”
这下轮到柳语彤无语了。
您二位好歹都是教授，甚至是博导，怎么连这东西都不懂吗？
但她还是耐心地将商业计划书的核心框架讲了一遍。
比如团队背景和核心优势、技术壁垒和创新点、市场分析和潜在客户、竞争对手分析、商业模式和盈利方式、财务预测和阶段目标等等。
她讲得非常的详细，逻辑清晰，直接把许教授三人给震住了，听呆了。
就给他们的感觉对方不像是一个学生，像是一个操盘过海量资金的顶级投资人，非常的专业。
“等你们把计划书做好了，可以让许仪同学联系我。”
“不过我有言在先，我要看到的是一份我这种外行也能看懂的计划书，如果连我都看不懂，那就不用拿给别人看了，浪费时间。”
其实，投资对柳语彤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不需要这么麻烦，甚至她也认可两位教授选择的赛道。
但是，她不确定他们一定能成功，因为按照前世的发展，新能源电池巨头出现的地方并不是BS省。
再加上他们二位身上也确实缺少能成为成功者的那种气质。
那种气质不是他们的学识，也不是勤奋，甚至不是坚持，他们身上都不缺这些。
他们缺的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为了保险起见，她只能先看看他们的商业计划书，来进行判断。
当然了，要是能让她带走他们的研究资料，找专业人士去验证一下技术层面的真实含金量，那也行。
但是对方肯定不会给她的。
那可是他们研究了很多年的心血，肯定不会随便交给一个外人。
所以她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聊完后，柳语彤又跟正在发呆的许仪打了个招呼，就带着云城他们先离开了。
就在他们刚走没多久，许仪忽然感觉袖子被人拽了下。
低头一看，是她父亲的手。
“小仪。”
“啊？”
“她真是你同学？”
许仪摇头：“不是，今天刚认识的。”
“刚认识？”
“嗯。”
“她真不是学校新来的老师？”
“比如那种长得显小的辅导员？或者助教什么的？”
“爸，真不是，她是HS省财大的学生，今年才大三，比我还低一届呢。”
许砚耕：“…...”
大三学生？
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逆天了吗？
他真觉得对方跟那些顶级的商业大佬比起来也不遑多让，难不成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