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柳语彤陷入回忆的时候，许砚耕教授忽然看向了她们这边。
他先是看到了女儿许仪，紧接着，目光就转移到了坐在女儿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孩身上。
在看到对方的穿着打扮，眼睛瞬间亮了。
这些年到处化缘，他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只是一眼，他就判断出了这姑娘绝对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从女孩手腕上那块昂贵的腕表，到耳垂上的耳钉，还有那一身衣服，应该是定制的。
这绝对是条大鱼啊！
许砚耕没有任何犹豫，招呼妻子直奔柳语彤她们这一桌而来。
许仪看到父母朝这边走了过来，脸色刷地就变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伸手去拉柳语彤的袖子，想喊她快走。
“柳同学，我们走吧，我吃好了。”
“等一下。”柳语彤按住了她的手。
许仪急了：“你不知道，我爸妈他们现在真的有点不正常，他们……他们看到谁都觉得像是有钱人，看到谁都想上去借钱，我怕他们缠上你，他们真的会缠上你的，甩都甩不掉的那种，你快走吧，算我求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羞耻感。
毕竟她和柳语彤才认识，这要是被父母缠上要钱，这让对方怎么看她。
作为女儿，她太了解自己的爸妈了。
他们现在就是两个科研乞丐，看到谁都觉得像是有钱人，看到谁都想上去化缘，不分场合，不分对象，连食堂阿姨和学生都不放过，特别的不要脸。
她可不想丢人。
“没事。”柳语彤摆摆手。
说话间，许砚耕和周婉清已经来到了她们面前。
许砚耕先是将柳语彤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手表移到耳钉，从衣服到鞋子，赤裸裸地，毫不掩饰。
确认自己确实没看走眼之后，他脸上立刻堆出一个自认为很和蔼很亲切的笑容，打起了招呼。
“小仪，这位是你同学吗？”
许仪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或者说，她根本不想跟父母说话。
“叔叔好，阿姨好，我叫柳语彤，是许仪的朋友。”柳语彤主动站了起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好好好，柳同学你好啊，你好你好！”
许砚耕连连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从妻子手里拿过那份文件，放到柳语彤面前。
“柳同学，你是小仪的朋友，那叔叔就不跟你客套了，你看看这个，这是我们夫妻俩研究了很多年的项目，关于新能源汽车的核心三电系统，包括电池、电机、电控三大模块，我跟你说啊，这个项目的前景非常非常好，未来一定是新能源汽车的天下，燃油车迟早会被淘汰，谁先掌握了三电核心技术，谁就能主导整个产业，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爸！”
许仪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正在吃饭的学生纷纷侧目。
许砚耕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些尴尬地看着女儿。
“爸，你够了没有！”许仪的身子都在发抖，是气的，也是委屈的。
“这些年你到处找人投资，找了那么多人，有谁投过你一分钱吗？一个都没有！所有人都把你们当骗子，当疯子！还有，你知不知道我在学校里别人都是怎么看我的？他们说我是疯子的女儿，是骗子的女儿！甚至都没人敢跟我做朋友了，谁敢跟一个有疯子一样的父母做朋友！”
“今天我好不容易认识一个新朋友，带人家来学校吃饭，你又来这套！你能不能正常一点？能不能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陪我朋友好好坐下来吃顿饭，聊聊天，而不是一见面就推销你那套没人信的东西！连几百块你都要借，连我朋友你都不放过，你……你真的让我很丢人啊！”
“我求求你们考虑下我的感受，好不好！”最后几个字，她是喊出来的，歇斯底里。
这些话，她在心里憋了很久很久了。
今天终于忍不住了，全倒了出来。
周婉清站在丈夫身边，看着女儿崩溃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叹了口气，愧疚地低下了头。
许砚耕脸上的笑容也渐渐黯淡下去。
沉默了片刻，他主动把那份文件拿了回来。
“对不起，小仪。”
“是爸爸不好，爸爸不说了。”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柳语彤，微微弯了弯腰。
“柳同学，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你们慢慢吃，叔叔还有事，先走了。”
周婉清也朝柳语彤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准备离开。
就在他们刚转过身的时候，柳语彤忽然开口喊住了他们。
“两位教授，请等一下。”
许砚耕停下脚步，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柳语彤。
柳语彤指了指他们手里的那叠文件，问道：“那个能给我看看吗？”
许砚耕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女儿。
许仪也愣住了，眼睛红红地看着柳语彤，对她摇了摇头。
“柳同学，你……”
“我想看看。”柳语彤说。
许砚耕仅仅犹豫了一秒，就连忙把那份文件拿了过来，递给了柳语彤，心中也渐渐涌出一抹希冀。
柳语彤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认真地看了起来。
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专业术语和公式推导。
什么电池单体电压特性曲线、SOC估算算法流程图、永磁同步电机的矢量控制框图.......
然后……她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上面大部分内容都超出了她学习过的知识范围。
片刻后。
她把文件合上，抬头看向许砚耕。
“许教授，您这个项目，大概需要多少研发资金？”
许砚耕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说道：“如果是完整的样车开发，从头做到尾，大概需要两个亿。”
“当然，也可以分阶段来，不用一下子投这么多，先做电池系统的话，这个便宜一点，八千万就够了。如果八千万还是太多了，先做BMS软件系统也行，这个便宜，三千万就可以启动，等做出demO了，拿着东西再去找风投，后面的融资就顺了……”
柳语彤抬起手，打断了他：“许教授，我不会投资你们。”
此话一出，许砚耕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但是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这种场面他早就习惯了，习惯到连失望都变得很短暂。
“没关系，没关系。”
“柳同学毕竟还年轻嘛，这种大事肯定要跟家里商量的，家里大人不同意也很正常，叔叔理解的，理解的。”
他觉得像柳语彤这种富家千金，虽然穿得好用得好，但说到底还是个学生，资金大权肯定都掌握在父母手里，自己根本没有动用大笔资金的资格，不能投资他们也再正常不过了。
他们夫妻俩包括许仪本人，压根就没想过，眼前这位看似只是富家千金的女孩，其实是白手起家，甚至是隐形的国内女首富。
“许教授，我拒绝投资，不是因为你们的研究方向有问题，也不是因为我不看好新能源这个赛道，恰恰相反， 我非常看好这个赛道。”
许砚耕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创业。”
许砚耕：“……”
他的脸渐渐地红了起来。
不是因为羞愧，而是感觉被冒犯了，你一个小丫头，年纪看起来还没我女儿大，上来就说我不懂创业？
你懂什么是创业吗？
你知道我们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吗？
“柳同学，我们搞了十几年科研，我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技术上的事，我们有绝对的信心。”
“创业说到底不就是把技术变成产品吗？这有什么不懂的。”
柳语彤：“是吗？”
“那我问二位一个问题，你们觉得创业什么最重要？”
许砚耕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自然是钱，有钱一切都好说。”
如果有钱，他不必卖房卖车，不必低三下四，不必像个乞丐一样到处死皮赖脸地要钱，借钱。
如果有钱，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实验室里，把自己所有的精力和才华都倾注在研究上，甚至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搞出成品。
然而柳语彤听了他的答案后，却摇了摇头。
“许教授，你说错了。”
“在我看来，钱，从来都不是创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