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京城万籁寂静,唯有落雪簌簌,伴着那晃动烛火,倾听烛火爆花的噼啪声。
以及灯火通明的房中,时不时唰啦一声,翻阅卷册的声响。
啪。
林妩将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在旁边早已堆得高高的书山上,只觉得双目酸涩,不由得抬手揉了揉眼睛。
终于是又看完了一本,可是,还有这么多……
深陷卷册汪洋,林妩不单觉得眼睛涩了,连喉咙也干涩起来。她正要唤人奉茶,一盏飘着清香,暖呼呼的茶盏,便已经递到她面前。
“公主,喝口茶歇一歇,暖暖身子吧。”户部负责管理账册的小吏恭敬地说。
哦,没想到这些小吏还挺贴心的。林妩心想。
然后丢开没有深思,只喝了两口茶,又勤勤恳恳地翻起账册来。
要说这户部的账册是汪洋大海,真一点不夸张,莫说十年累积,只是三年,能把人看成对鸡眼。况且公主府也送来了账册,林妩一个人干两份活,眼冒金星是正常的。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愿假手于人。
一来,事关重大,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二来,正是因为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些东西,必定是她才能看出来。
所以她就这么忙忙碌碌,从白昼忙到天黑,从小雪忙到大雪,从一群大臣围着她虎视眈眈,到大家困得熬不住都各回各家各躺各床了。
林妩还在不知疲倦地,翻呀翻呀翻。
“户部尚书说得没错,这税收的账目,确实没有问题。”
她将一本账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陷入沉思:
“这几个人我知道,都是当年褚大人手下的得力干将,是极为正直和敏锐的,又去过偏北五城查账,若是有假,他们不可能看不出……”
褚大人是三年前的户部尚书,原本与林妩的老朋友御史中丞马斯倪是死对头,但因林妩在中间牵线,两家的公子小姐喜结连理,如今两家人都双宿双飞一起投奔了北武。
但他有许多旧部还留在京城,仍为户部的中流砥柱,林妩对他们有一定了解。
以及,现任户部尚书虽然一惊一乍的,可做事还算靠谱,他管理的户部各事项井井有条,出不了什么大岔子。他说的话,可信度也比较高。
所以,粮税账户并没有问题,也就是说,五城上报给朝廷的秋收情况没有问题。
可最大的问题便是出现在这里,秋收如此惨淡,与农具的用量严重不符。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林妩觉得自己脑子乱哄哄的,头脑发热,不由得捧了账册到窗边,打算吹吹风冷静冷静,理清思路。
这招果然好用,又翻了两本册子后,她终于发现了违和之处:
“户部的税册没有问题,五城的粮税是如实缴纳的。可五城的土地税,怎也这么少?”
按大魏律法,土地交易亦须双方纳税,唯有皇权特许的一部分人可以免除,如核心皇族、有功重臣、重要藩王等。比如长公主和江南王,就在免除之列。
但将土地卖与他们的,一般是平民百姓,亦或是普通官员,这头便没有免税特权了。
因此,十年间他们购置如此多土地,在五城土地税中应当有体现才是,可林妩发现,有关江南王的土地税是有的,可有关长公主的,却没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长公主真的剥削百姓,通过不正当手段侵占土地……不,不可能。
林妩神色一敛,立即放下手中的户部账册,转而拿起公主府的账册。
这一翻,又发现了更多问题。
长公主在这十年间,虽然大宗银两支出不少,但没有任何一项,是用于土地交易的。
这……
林妩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翻了大半夜,结果反而坐实长公主的罪行?
一股寒气从心头蹿起,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啊秋!”
响亮的喷嚏打破一室寂静,也让在昏暗角落里默默坐了许久的人,皱了皱眉。
秀气但不失锐利的眉眼微抬,给一旁的小吏使了个眼色。
小吏赶紧捧来一件厚实的披风,但踟蹰不敢上前,毕竟对方是长公主,他一个小吏且是男子,哪敢贸然给人披衣?
“大人,这……”他被眼前人虽沉默但压人的气场,压得声音都在颤抖。
而对方,又是静默了一瞬,而后宽大的袖子伸出来,纹路精致的玉白色袖口底下,一只雪白的手指节修长,轻而易举拈走来了厚重披风。
“我来吧。”他淡淡道。
小吏如释重负,偷偷舒了一口气,赶紧退下了。
本就不大,还被堆叠起来的无数账册弄得拥挤不堪的账册房中,顿时只剩得两人,两道浅浅的呼吸此起彼伏,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可林妩浑然不觉,她还在专注地翻着账册,直到肩头一暖,宽大的披风落在她背上。
“多谢……”她转过头才要道谢,却微微愣住:“是你?”
可对方的速度如此之快,已经后退到数丈之外。若非他有为她披衣的举动在先,见如此退避三舍的样子,还以为是仇人呢。
“王上,夜深雪重,立于窗前当心着了风。”清冷的声音道。
而林妩,松开紧握着账册的手,不自觉摸了摸披风帽子上那一圈绵密厚实的长绒,一根一根皆是上好的北地雪兔毛,无比珍贵,也无比温暖。
“林妩以为,我的冷暖饥饱,崔大人再不关心了?”林妩垂眸道。
“不过是怕摄政王累坏身子,有碍江山社稷罢了。”崔逖平静地说。
“哦。”纤纤玉指揪住领口系带,林妩将披风紧了紧,愈发显得被圈住的脖子纤细白嫩,脆弱不堪。
一道游移的目光在上面滞了一瞬,又快速挪走,仿佛不曾停留。
但林妩身经百战,岂不知那短暂的目光流连?
她不动声色,樱唇轻启:
“可是,其他大臣皆走矣,难道他们不关心江山社稷?还是说……”
“崔大人,更在乎我的身子?”
嗓音渐渐低下去,明明是挑衅无比的话,听起来却宛如调情一般,更不要说她还有意无意地,用手指在披风系带上绕来绕去,时不时擦过白嫩的颈项。
极尽轻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