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批判的目光,落在林妩身上。
但凡心志有一点儿不够坚定,只怕此时已经软了腿。
但林妩镇定自若:
“孔阁老,何需如此激动?身为朝廷重臣,又是百官之首,理应临阵不乱,就事论事。你未听当事人一言,便”
“本宫不知此事,若是民间自发行为,本宫无从得知,如何为此负责?”
“且民间自发立祠,说明本宫恩慈感动百姓,应当是大功一件,如何因为百姓感恩立了祠,就变作大过一桩?”
“如此一来,岂非愈是仁慈,愈受其害,岂不寒了善人之心。长此以往,仁慈何在?”
谁知她话音才落,孔阁老便将厚厚一沓账册摔在她面前。
“巧言令色!”他声色俱厉:“你还敢说,百姓是感恩你而立了祠?”
“不若看看偏北五城的人口状况。”
“十年之间,百姓流失将近七成!”
前头的争执,还可只当是朝堂惯常吵嘴扯皮,可孔阁老此言一出,连林妩也为之正色。
她立即拿起账册来,沉着脸一一翻阅。
果然如孔阁老所言,长鹤、沙汀、浮山等五城,人口流失极为严重,十年间陆陆续续竟有百万人从户籍上消失,不知所踪。
这个问题就很严重了。
一般来说,人口流失意味着当地治理水平低下,民不聊生,灾民流离失所,不得不背井离乡,四处逃亡。
林妩知道偏北五城山高皇帝远,又较为贫瘠,常年需要朝廷扶持。但形势之严峻,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么?
而且作为大批土地拥有者,对于当地如此状况,长公主难辞其咎。
前有百万人口流失,后有私立生祠被爆,确实很难不让人联想,有人在剥削百姓疯狂敛财,大肆侵占土地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又反过来压迫百姓为自己歌功颂德……
而这,正是今圣最厌恨的地方,亦是处罚最重的行为之一:
如发现有逼迫百姓者,上至皇族下至县官,一律处死。
孔阁老的话虽咄咄逼人,但,真是一个字也没说错。
“哼,哑口无言了吧!”见林妩翻着账册,沉默不语,孔阁老重重冷哼:“若非哀崂山雪崩,将你的罪证暴露出来,你对百姓所作的一切,何时才能见天光?饱受压迫的百姓,又何时才能被倾听?”
“如今偏北五城民生凋敝,年年秋收欠佳,饥荒饿殍遍地,皆是你一人之过也。”
“平乐长公主,你可知罪!”
其他大臣亦愤慨不已,早已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怒意,只等孔阁老说完,便迫不及待地声讨起来:
“长公主,没想到你竟如此丧心病狂,我等居然还拥护你做摄政王,真是助纣为虐啊。”
“可恨可恨,你骗得了我们,但你能骗天下人吗?以权势压人令偏北五城十年不敢发声,但天下悠悠之口,你都能堵住吗?”
“罪孽滔天,简直罪孽滔天!圣上,你看错人了呀……”
一时间,议事殿有人骂,有人哭,有人手舞足蹈,捶胸顿足。
但所有的责难与压力,无一例外,都聚集到林妩身上。
蔡潋身为锦衣卫,对危险有天然的预感,此时不由得握紧腰间绣春刀的刀柄,眼神冷厉。
果不其然,孔阁老将手一甩,沉声喝道:
“来人,将长公主押下,重重审——”
锵!
绣春刀适时出鞘,两方人马登时兵刃相见,剑拔弩张。
孔阁老更生气了:
“长公主,你犯下多重杀头大罪,居然还敢纵容属下在议事殿拔刀,简直藐视律法,无法无天!”
“你以为凭你区区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便能抵挡住这宫中如云高手吗?”
“今日,老夫定要为民除害。”
“给我上!”
侍卫便一拥而上,蔡潋立即将林妩护至身后,正欲奋死一搏。
林妩却突然道:
“且慢!”
她点了点手中账册,神情十分冷静:
“本宫有一个疑问。”
“既是年年秋收欠佳,为何偏北五城的农具产销,不降反增?尤其镰刀等收割用具,近三年来攀升四城之高。”
在大魏,与铁有关的一应用具皆受朝廷管辖,民间不得私自买卖。因此,镰刀、锄头、铁锹等农具,都须向当地衙门登记申请,方能购买。而地方也会将农具买卖记录在案,汇总待年底呈至户部备案。
林妩此时翻阅的篇章,正是账册中关于农具的部分。
大臣们一开始还听不懂:
“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明明在说侵占土地、剥削百姓、私立生祠之事,为何又扯到什么农具,什么镰刀?”
但户部尚书是个对账目和农事极为敏感的精明人,一下便想通了其中奥妙:
“农具产销增加,说明需求增加,即为种植收割庄稼需要大量农具,这意味着……”
意味着,收成增加。
众臣终于回过味来了,面露惊愕:
偏北五城,在假报粮食收成账目?
此事与户部最为相干,户部尚书立即夺过林妩手中账册,快速翻阅,一边翻,一边念叨:
“不对,不对,这个税粮的数目明明很少……”
“对不上,对不上,登记售出农具量如此之高……”
“可户部每年都派人下去查账,皆为本官亲信,绝无虚假,怎么回事?究竟怎么回事……”
他这么一说,其他大臣也动摇起来。
莫非,其中真有什么隐情?
而这一切,正中林妩下怀。
她始终信任长公主的人品,坚定认为对方绝非剥削百姓之人。且她自己曾从长鹤和沙汀路过,道路两旁一望无际的庄稼地,那谷穗沉甸甸的样子,她都是见过的。
哪里来的秋收欠佳?
可若她一开始就提出这些疑问,先入为主的大臣们不单听不进去,反而会有逆反心理,令她陷入没完没了的自证。
但她先抛出一个疑问,诱得户部尚书自己质疑,群臣反而容易接受。
眼下便是这么个情形。
“看来,本宫是否剥削百姓,此事存疑。”林妩趁机为自己辩解:“皇女犯法,固然与庶民同罪,但皇女若有冤,亦与庶民同样享有申辩机会。”
“若不将账目查清楚,何以定罪?故而,本宫要求,立即彻查相关账目,户部账册、公主府账册,都抬上来。”
“一一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