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即便这摸鱼童子不逃跑,宋宴也並不觉得此人真的需要自己的庇护。
这二十八个名额,是仙道盟经过多方考虑定下来的。
除去宗门、世家之外,散修一共只有七个名额。
中域有多少散修?
能够在芸芸散修之中,成为这七人之一……
难道他就仅凭运气而已吗?
宋宴可不相信有人有这么好的运气。
正当此时。
嗡
一阵强烈的阵法波动,自远处的帝陵封土传来。
此刻寅时刚到,夜幕笼罩。
大阵运转,淡淡星辉自夜空垂落。
却见帝陵封土周遭,逐渐亮起了许多灵光阵纹和隱隱约约的禁制光幕。
隨著星辉的降落,逐渐波动起来。
“诸位道友,前辈!”
那钦天监的修士高呼:“禁制正在开启,还请诸位速速进入其中。”
“明日寅时,禁制会再次打开。届时,还请诸位定要在原入口处等候。”
“走!”
不知是谁率先低喝了一句,於是早已蓄势待发的数道身影,瞬间化作各色流光,往帝陵封土的那道禁制缺口飞遁而去。
宋宴与苏雪名等人对视了一眼,旋即心念微动,金色剑虹乍现,同样往那阵闕飞去。
此刻,在周边陪葬地宫的一眾仙道盟修士,便见二十八道金丹遁光,如流星赶月,在夜空之中划过。重重叠叠,由清虚塬方向,没入帝陵封土之中。
仅仅是片刻之后,那星辉便徐徐散去。
於是阵闕重新闭合,庞大封土周遭,再度变得一片沉寂。
帝陵封土內。
遁光的最前方,有四位元婴境修士还有皇子李麟带头。
最后方则吊著偃师、摸鱼童子等一眾散修,宋宴差不多就是中间几位进入。
然而甫一进入禁制之內,他便立时察觉到不对劲了。
一道煌煌威压当头盖下。
这瞬息之间的变故,真如天穹塌陷一般。
叫二十八位修士,几乎个个都是摔落在封土之內的地面上。
饶是宋宴,也闷哼一声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至於狼狈坠地。
“这?!”惊怒之声传来。
宋宴抬眼望去,只见方才还气度从容的修士们,此刻无不气息虚弱,个个面现骇然。
脸上颇有惊怒的神色。
无论是金丹,还是那四位元婴,此刻周身灵光黯淡,气息暴跌,个个勉力维持著御物姿態,却都显得摇摇欲坠,狼狈不堪。
这帝陵禁制之威压,竟然叫二十八人的修为,全数压制在了炼气三层!
对於金丹、元婴的修士来说,炼气三层不过是能勉强御物,真与凡人无异。
谁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通常来说,只有极少数的小世界秘境,能够根据拥有者的个人意志,对进入其中的修士作出修为限制。但秦皇陵可不是什么秘境,它就在长安境內,天子脚下啊。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都很凝重,其中来自中型宗门的两位元婴修士,面色最差。
有一人还试图强行催动元婴灵力。
可周身灵光闪动,反而引得周遭一阵扭曲波动,一股禁制反噬的大力拍来,叫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眼中儘是憋闷。
反倒是那对元婴境的散修孪生兄弟“左”、“右”,仅仅是在身形晃动之后便稳住了脚步。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依旧古井无波,面不改色。
宋宴虽然同样感到意外,但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毕竟这样的情况,不久之前在剑宗遗址中的十八亭飞渡,已经经歷过一次了,对他来说还真不稀奇。只是竞然连元婴都无法倖免,实在骇人听闻。
宋宴低垂目光,尝试催动剑元,无济於事。
神识也被压制了大半。
不过,剑意依然可以动用。
原本对於探险兴致高昂的小禾,此刻也被压制了妖力,无法化人形。
似乎觉得这突如其来的虚弱感十分不適,乾脆蜷缩成一团,呼呼大睡起来。
眾修士之中,公输觅的神情还算镇定。
他最先开口说道:“仙秦时代,无数修士、术师被徵调建陵。”
“始皇帝横扫六合,统一诸仙朝,也奴役了许多他国俘虏,来建造此陵。”
“始皇帝严肃雄猜,恐怕是忧心其中有心怀怨懟之人在陵寢中暗藏手段,或是毁坏陵寢,故而才设下此大禁制。”
此禁制將入內者修为尽数压制在炼气三层,使其中修士只能勉强御物。
搬运材料堆砌尚可,若想施展大神通破禁毁陵,或捲走重宝,无异於痴人说梦。
眾人闻言,神色各异。
那两位脸色难看的元婴修士,此刻也只能接受,很快就调整好了心绪。
虽然如今眾人的修为被压制在同样的水平,但实力其实依旧存在很大的差距。
尤其是元婴境的修士,肉身经天地灵气长年累月洗炼,即便完全没有炼体的经歷,也会比寻常金丹境修士要强横许多。
既然如此,那就各凭本事了。
不过宋宴略一思索,便察觉到这里好像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李仪。
他恐怕是全场唯一一位修真武之人,一身实力除了战意之外,全在肉身。
於是帝陵禁制对他而言,影响反而是最小的。
“诸位,”
人群之中有人问道:“如今我等已经进入了封土,却怎么不见始皇地宫?”
眾人从失去修为的境地之中回过神来,纷纷抬头打量四周。
眼前可没有什么进入地宫的通道,天顶极高处,似有微弱星辉,如同夜空。
可光线晦暗,无法完全照亮下方。
脚下是冰冷的黑色岩石地面,一直延伸向视线的尽头。
正前方,一座庞然大物。
玄石堆砌,层层叠叠。
巍峨高耸,直入穹顶微光,目测不下百丈。
似乎是一座高。
高呈方锥形,自下而上,共分九层,每一层都高达十余丈,气势磅礴。
借著微光,能够看见玄石上布满了浮雕纹路。
十六皇子李麟却不疑惑,眼神之中,有著嚮往和狂热的神情。
“不愧是千古一帝,封土之內,竟然还有九层玄石筑高塔。”
“始皇帝便是死去,也想要以鬼魂之身,登天望气,沟通幽冥。”
“好大的手笔,封土之內再造通天,亦作此处陵寢镇封。”
他將摺扇一收,说道:“若本王所料不错,那真正的始皇地宫,应当就在这九层高塔之下。”听闻此话,却见宗门修士之中有一面貌阴鬱之人,祭出了一只毫不起眼的白色袋子。
“诸位若信得过在下,便稍等片刻,待我以灵虫探明此处地形,再动身不迟。”
於是袋口解开,並无光华异象,却见袋中密密麻麻,涌出了许多细如米粒的黑色小点。
细看之下,是一只只生著透明虫翅的灵蚁,虫身上带著淡金色斑点。
无数灵蚁在此人的操纵之下,化作数股细流,开始向四周蔓延。
进入封土之后,观虚剑瞳就被重新打开,於是宋宴细细瞧了一眼,辨了分明。
此虫名唤“四翅灵斑蚁”,並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应该也就是此人养著玩的。
其本身毫无战力,但胜在体型微小,容易豢养,而且行动迅捷,作为探路之用,相当方便。在这里还真就派上用场了。
许久之后,那驭虫修士便缓缓睁开了眼。
“如何?”一旁有人与之相熟,於是率先问道。
“在下已探明。”
驭虫修士缓缓说道:“此九层高並不是一体的,其分两半,无顶、中空,直达地下。”
“高被东西两面的墓道分开,一东一西。”
“东墓道较为宽阔,西墓道较为狭窄,皆斜向下,应是通往地宫无疑。”
果然如此。
其人话音刚落,十六皇子李麟便朗声一笑,展开摺扇:“诸位同道,东西两条墓道皆通地宫。”“我等人数眾多,若尽数挤入一条通道,不仅行动不便,万一遭遇凶险,恐有首尾难顾之忧。”“况且地宫之內,机缘无限,若因宝物归属徒生组龋,恐怕伤了仙道盟的和气。”
“不若兵分两路,一路走西,一路走东。”
“如此,既有同道在侧互相照应,又可各凭机缘,互不干扰。”
“诸位意下如何?”
在中域修仙界,唐廷的综合实力或许能够与君山、太乙相若。
甚至考虑到炼气筑基修士的数量,还要强上不少。
不过一直以来,唐廷对眾多道门、佛门,都十分客气。
毕竟有无数的前车之鑑,也许仙朝的崩塌,就是一瞬间的事。
李麟虽然有些指点江山的气势,不过他所说的倒也合情合理。
眾人略一思忖,没有异议便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根本不需要有谁来分列,队伍便自然分成东西两向。
以宋宴、苏雪名和云嫵为首的宗门一系,以及以李麟为首的唐廷、世家一系,各有十余人。其余散修们则略作思索,各自选择了自认更安全或更有机会的队伍加入。
摸鱼童子和那偃道散修选择了宋宴所在的宗门这边。
其余散修全部都在皇子这边。
然而如此一来,要往东墓道去的这边,就比西边多了两位。
於是李麟忽然对一直没动静的李仪开口说道。
“李偏將。”
李仪闻声,立刻抱拳躬身:“末將在!殿下有何吩咐?”
“宗门一系,诸位道友实力非凡,然西墓道幽深,或有机关险阻。你一身真武修为,在此境地正堪大用。”
“本王命你,隨慈玉真人等宗门道友同行西墓道,助其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宗门一系修士们各有心思。
虽然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可將李仪放入宗门一脉的队伍,名为助力,实则有监察之嫌。
尤其如今眾人修为尽失,修真武的李仪称得上是一员猛將,换做寻常情况,无论如何都应该护在自己身边才是。
李麟此举,更让人不得不多想。
李仪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安排,不过对他来说,在哪其实都一样,而且宋宴还在这边,求之不得。对此,宋宴也是淡笑一声:“多谢十六皇子厚爱。”
“诸位,我等只能在帝陵之中待十二个时辰,时间不等人,还是快些动身吧。”
李麟见状,不再多言,便与一眾修士,转身向东而去。
宋宴等人也立即动身,绕著九层高,向西行去。
其实眾多宗门一系的修士,对於李仪都有所戒备。
但李仪根本不在乎,他自告奋勇举著夜明珠,便与宋、苏等人走在最前。
一路上与宋宴相谈甚欢。
“宋兄弟,你说也真是邪门儿了,两界山时,我打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与你十分熟悉。”“后来我被调至驪山驻守,冥冥之中,又觉得还能与你相见。”
李仪摸了摸下巴,笑道:“莫非,你我上辈子认识不成?哈哈哈哈…”
宋宴不答,反而问道:“李兄出身何处?加入代天府之前在哪里修行?”
“噢,在下出身豳山,打小跟隨路公在深山修行,不过中途修炼出过岔子,脑子不太好使。”李仪开朗地摸了摸脑袋:“很多年幼时的事已经记不得了。”
宋宴闻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身边还有很多不太熟悉的人,宋宴可不打算在这里与李仪谈及楚国之事。
於是將话题岔到了別处。
眾人虽然修为被限制,却各有轻身手段,脚程著实不慢。
绕过一处转角,又行了约莫两刻钟,便见到了那驭虫修士所说的墓道入口。
也是直到此时此刻,眾人抬头望天,才真正看清了这九层高究竞有多大。
虽然那驭虫修士说此处墓道狭窄,但其实已经相当宽敞,甚至足够他们这十四人並排行走。想来是因为东面的那处墓道还要更加宽阔一些。
近前的墓道由平和向下的阶梯交替组成,总的来说趋势较为平缓。
只是向內望去,一片漆黑,再深处是什么模样,就不得而知了。
眾人也不是胆小怯懦之辈,宋、苏、李三人便率先向前走去。
等到眾人踏上第一个平时……
簌簌簌!
墓道两旁忽然亮起幽蓝灯火,一路通向深处。
与此同时,身后的墓道入口,隆隆而动。
这九层高底部竞然还藏有机关。
却见玄石迅速挪动,交错闭合,將眾人的来路封了个严严实实。
“这……”
一些宗门修士有些惊愕,回过头去,想要看看能否重新將之打开。
那摸鱼童子见状,则一言不发,悄悄摸摸地走到了宋宴的身边猫了起来。
然而,前方的眾人却根本没有回头看。
李仪將那夜明珠收起,三人神色戒备地盯著前方。
长明灯映照之下,原本漆黑的墓道被照亮了些许。
却见左右两旁,无数高大兵俑,手持剑戟兵刃。
未及眾人细瞧,便又听闻……
咚……咚……咚……
有什么东西,正在墓道的最深处,向他们缓缓走来。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来者在墓道两旁的长明灯映照之下,时隱时现。
此人身形魁梧,著甲冑,持铜戟。
兵甲皆为秦制。
宋宴微微皱眉,观虚之下,隱约可以看出来者的大致模样。
竞是一仙秦將俑。
双眼处,幽蓝冥火倏然亮起。
“翦在此镇守………”
它的脚步越来越快。
“擅闯帝陵者……”
话音未落,那將俑已是架起青铜长戟,衝著眾人疾奔而来!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