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因为陈玄雀强势出面,局势已经略显微妙,秦百盛与徐龙象大动干戈,正陷僵持之时
燕王姜神通以‘藩王’之尊,甫一露面,当时便叫场中局势,为之一凝,顿时止戈!
大玄藩王,出镇一洲,能够整合气数,借助‘大玄册’中封王之尊,获得个假持绝巅的修行造诣。
故此,燕王雄踞西北,在白山黑水这块地方,足以与绝巅当面,相提并论!
再加上其乃大玄正朔,名义上的法统,更胜九姓十柱一筹。
他一开口,秦百盛原本便想奉承这位藩王,以为秦阀铺路,自然不会无端顶撞,于是顺水推舟,顿时罢手:
“既有燕王开口,那我秦阀自然可以不多计较。”
他的眸光闪烁,眼底打着算盘。
燕王叫自家握手言和,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但秦阀扎根北沧二三百年,数历数代始终屹立不倒,凭借的可不是与人为善,握手言和!
既明的不行.
暗地里的手段,他秦阀也不算少!
但他面上却能不动声色,笑得春风和煦,似乎方才骤然出手,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叫徐龙象冷眼看着,‘嗤’了一声,不言不语。
他望向姜神通,眉角低垂,倒是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徐龙象早前便看出来了。
那位诸侯主陈玄雀不知为何,拉出的架子便是死保季修,似乎自家这位好徒孙,与他有什么颇深渊源一样。
但这三阀的骤然出手,公然撕破脸来,不顾尊卑修为,以巨擘之身横击大家,脸皮之厚,着实是出乎了徐龙象的预料。
他倒是没什么,但是好徒孙若是因此出了什么闪失,他难辞其咎。
故此,原本徐龙象打算借着三阀作垫脚石,为自家徒孙打下武道真意雏形,凝聚炽热念头,眼界凌驾一州,顺带狠狠出上一口恶气。
原本一切都尚且有条不紊。
却没料到那三阀年轻一辈的小子还未见着,老的倒是齐刷刷上了阵,主打一手不讲武德!
再加上燕王出面,徐龙象眼见事不可为,自己若强行为之,便是不顾徒孙安危性命了。
于是只得罢手,看着秦阀主秦百盛那张虚伪的面皮,强忍恶心难耐,当即便欲开口,然而.
微风扫落叶,诸侯门庭前。
随着燕王出马,眼看就将寂静无声,起码表面上诸尊巨擘,都要偃旗息鼓,暂且罢手言和时
一直杵在徐龙象身侧的季修,望了望华彩满堂,巨头林立的场景。
只是轻轻踱步,在徐龙象有些惊愕的瞳孔余光之中,到了他的身前,眼眸望向了燕王。
这般举措,只是刹那,便将全场的眼神都向他投望、瞩目了去。
尤其是跟随而来,在州中富有盛名,前脚还在藩王府中朝见燕王的一众州阀天骄、正统传人,心中更是掀起涟漪,无端便浮起了一个念头:
他要做什么?
或者说
他想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比如秦金魁、宇文信、独孤器等州阀继承人,在看到季修的时候,比吃了苍蝇都要难受,心中尽是不爽利。
他们心中还是存在着鄙夷的。
毕竟在那‘诸法无常元府’里,说一千道一万,他季修也只是靠着‘运道’洪福齐天,在以一种离奇的方式,赚了个盆满钵满,满载而归。
真要论起来.
玄符教从‘真人’自斩一刀的金丹大修玄青黎,堪比龙虎顶尖,若无意外插足,一人足以盖压全场。
水君府的二尊龙子,那更是龙君血裔,肉身堪比数蜕,足以搏杀龙虎!
他哪一关能过得去?
连自己等人,都没有真正斗上一场,结果走了一遭,自信心膨胀,真以为自己是那块料子了?
而季修也察觉到了这些人略微‘不屑’的念头,对此.他亦是有些奇妙。
似乎从踏足了这座诸侯府,叫得开窍道功为之涨幅后。
自己的精神之中,便仿佛有什么事物‘破壳而出’了一样,甚至能叫他些微感知得到周遭人的精神变化。
“有意思。”
他暗自呢喃了一声,旋即紧紧叩住了宽袍大袖间,那一道烙印着‘岐山姜氏’四个大字的鎏金印章。
这,就是他在此刻巨头皆寂时,却敢于冒头的原由所在。
那些曾经去过江阴,与他参与了同一次‘玄官选拔’,踏入了‘诸法无常元府’的诸阀骄子,心中那一抹不屑,季修心如明镜。
而他们背后的那大阀巨擘,意图致他于死地,季修也能看得出来。
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他有理由相信,今日借着这位燕王出面,要是接受了调停。
也许出了这沧都一步,自己祖孙二人就有极大可能遇见十面埋伏,天罗地网,死无葬身之地!
明明他们曾经亲手种下的因果,才是导致今日打上门来的起因。
可看着这些大阀从上至下,每一个人只因自己颜面受损,而浮现的愤怒与嫉恨
季修眸子里露出了冷嘲之色。
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来对自己、来对龙象师祖声讨个不停?
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指望这些只知蝇营狗苟的虫豸,要去抗衡那尊‘诸法无常元府’底下镇着的大魔大孽?
那尸傀神教若是扬起‘万魔幡’,顷刻聚拢、裹挟偌大生民堕作人魔,兵伐沧都。
此獠等辈怕是只知保存实力,叫他人去作炮灰,一旦事不可为,第一个就得遁逃的没了踪影!
“燕王殿下。”
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季修骤然开口。
嗯?
似乎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季修竟然会站了出来,姜神通有些意外。
而这还不算。
下一刻.
此子才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在下年纪尚浅,不知晓什么风云诡谲。”
“所以.只想问一句。”
“我那位隔代师傅,只是因为乃是近百载前,效命天子的‘日月馆’门人,就当真该死么?”
季修语气掷地有声,说完之后目光灼灼,直视燕王姜神通。
这一席话着实是骇人,里面蕴含的讯息,令跟随在燕王姜神通身侧的姜长炽,饶使见惯了白玉京大场面,也禁不住变了神色。
这个‘话题’.在白玉京中,可谓是则禁忌!
九王争鼎,而曾经距离那张宝座最为接近的,便是曾携众势登临大位却不得祖脉承认,不得不退下一步,只能为自己加封假节钺加九锡,都督大玄诸军事,做摄政‘假天子’的齐王姜明空!
众所周知。
新的掌权者登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翻旧制,彰显自身威仪。
所以在其假持帝位的那段岁月,日月馆门人,自然是有罪的。
其中巨子,更是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齐王终归不得祖脉认可,取不来那一份玄君殊荣与‘天下主’的气数,不能坐稳帝位。
故此往后数十年,自然是人心浮动,导致诸多藩王也各生异心,明里暗里得了九姓十柱,亦或天外势力扶持,便要称量一二这位‘摄政齐王,假天子尊’的威信。
再加上帝党余威犹在,到了如今年岁,就算是白玉京中,这位摄政也早已不能一手遮天。
而恰巧.
燕王,就是对那宝位曾经有过‘野心’的藩王之一。
只不过因为斗不过那位摄政,以及其他背后势力深厚的藩王,只能自我流放,到了这白山黑水,裂土封疆,对于那张大位已是希望渺茫。
所以他并没有因为季修这一句话而暴怒,反而在其他人勃然色变的时候,眼神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你倒是大胆。”
“但当年为此盖棺定论者,乃是白玉京中摄政齐王,持假节加九锡,名义之上更是都督大玄诸军事,乃假天子尊也。”
“孤若说你那位师傅无罪.”
“岂不是公然反对了那位‘摄政王’?”
季修眸光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位燕王还真会回复自己,而且还牵扯出了这等惊天秘闻。
“小子,差不多得了,别再说了”
在他身侧,徐龙象紧皱眉头,便想要捂住季修的嘴,生怕他祸从口出。
然而季修早已心中一动,觉察出了姜神通神色里的几分意思,于是摇了摇头,换了一套崭新的说辞,同时语速更快:
“效命天子,有何罪焉?”
“我素来听闻,州中若能取‘玄官第一’的席位,便能赶赴白玉京,与天下九洲的顶尖英杰,共同角逐一个踏入天外遗址‘蟠桃宴’的资格。”
“听闻那里的仙桃儿、奇珍宝,一口吞吃可延寿、可封号、可证神通.端得吸引人不已。”
“但除此之外,最吸引人的便是‘白玉京提字’,宛若谪仙人般,可将自己的字迹刻录于那座高耸入云的‘白玉京’。”
“古往今来,年轻一辈,若能得‘雏龙碑魁,玉京提字’,便可称一声人间最得意,最风流,将自己之提字、志向,供给白玉京中,全天下人瞻仰数百上千年。”
“所以若有那一日,不管是摄政王,亦或者假天子我都要刻录一行字,问上白玉京。”
季修的语气,逐渐激昂:
“我季修虽不才,但也曾在叶师傅碑前立过大誓,要为龙象讨个公道!”
“将军有剑,不斩苍蝇。”
“燕王开口,我龙象自是要卖个面子的。”
“但这‘北沧之中,玄官第一’,我季修,定是要争得魁首。”
“唯有这般,才能踏入白玉京中,不问责这州阀为虎作伥的蝇营狗苟,而是直问首恶!”
“诸位若是惧了,怕了,便莫要登台,饶汝等一命,也未尝不可。”
他环视四顾,不再望向那些个老谋深算的巨擘、巨头,只眼眸带着睥睨,看向那一应曾经交锋过手的州阀骄子:
“但若是登台争名,欲要夺位.”
“到时候,生死点将台上,刀剑无眼。”
“当与诸位,既决高下,也分生死!”
少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州玄官第一,问罪假天子,白玉京提字
这一行行,一句句说出递出,秦阀、宇文阀、独孤阀的众人经过短暂的寂静,面面相觑,顿时爆发哄笑:
“你?”
原本就因季修被龙女青睐,从而憋闷不爽的独孤器更是指着季修,冷笑连连:
“你可知晓,白玉京提字,基本便代表是那一代的‘雏龙碑魁’?”
“季修,你是得了些机遇,不可否认是块璞玉烁金。”
“可那又怎样?”
“九姓十柱,白玉京中,个个是天骄,那里的门庭处处金碧辉煌,最不差、最不缺的就是所谓机遇!”
“我独孤器把话撂在这了。”
“你要是能有那一天,老子亲自把头割了,送你龙象坟前!”
“不过你没那一天了”
“爹,何须你与秦世伯他们出手,以巨擘之尊,打杀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才?”
“平白叫他们觉得我等怯了,弱了!”
“燕王殿下,好叫你听着,不是我诸阀不允,而是他季修要绝我等进取之阶!”
“这见识白玉京风景的‘北沧第一’.如何能拱手让你!?”
“七日之后,玄官大典,点将台上.”
“季修,我独孤器等着你登台!”
“我倒是要看看.那位封号为‘烁’的女君,究竟看上了你这满口狂言之徒哪里了,将你打残打废之后,她是否还会始终如一!”
独孤器眼眸凶光大盛,獠牙尽显,心头火起,顷刻凶狂气射冲斗牛!
而秦金魁等人也是如同看着笑话一样,看着那白衣猎猎的少年,完全不理解,他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敢于说出这等话来
然而————
突兀之间,诸侯府穹苍之上,有鹤鸣声起,顿时惹得众人注意,顷刻抬头时.
却见天南已是半挂仙霞,有一浑身上下尽是玄光缭绕,仿佛天生地养,不沾任何浊息的‘祥瑞’羽鹤,凌驾长空,驰骋而至!
“那是.”
“祥瑞!”
有阀主抬头,眼界颇高,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栖息于白玉京中,雏龙碑下,曾与初代大玄君签订契约的两只‘祥瑞’之一!
凡有仙鹤凌空,铺撒仙辉,驾临之地
则必有少年英杰,名列雏龙,登得碑列,挤入大玄天下天资前‘一百席’!
数遍大玄三十六座藩镇,除却那些个九姓十柱、白玉京的王公贵种外
每一座州藩之属,哪怕是位列末席,也有时候十几年、乃至几十年才会出上一席!
看到这一幕,有沧都的阀主眼神有异,同时泛起了一抹希冀,莫非.是自己门中悉心培养的苗裔,被输送名讳入了白玉京,得了登碑之机?
要知道.
这可是了不得的机缘!
待到祥瑞赐福,气数灌体,可是大概率能觉醒‘命数’的!
包括秦金魁,独孤器等人.亦是攥紧拳头,将眸光从季修身上短暂腾开,连他那所谓的‘狂悖之言’,都抛去脑后了。
一对眸子只紧紧盯着那羽鹤,生怕将其错过。
万一呢.
万一提名雏龙碑者,便是我呢!?
直至仙鹤越发靠拢,待到有九束仙光喷涌,衬得整座沧都灵机都仿佛盛密了几分时
一声鹤唳,照彻长空,响彻沧都————
“天道赐福,百无禁忌!”
“白鹤唱名,广而告之!”
“雏龙碑上,三十六席”
“为江阴季修也!”
仙鹤唱名,足足三遍,来回盘旋,人尽皆知。
待到落入诸侯府邸要将祥瑞赐福,赠与入碑之人时
顿时之间。
有人如遭雷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