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艇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海面上还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码头潮湿的水泥地上,明亮,但却没有半点温暖。
码头上早就乱成了一团。
军区总医院的救护车、海军基地的医务车、担架、氧气瓶、输血袋、临时照明灯、装着急救器材的铁皮箱,能拉来的全都拉来了。
几个军医站在岸边,眼睛死死盯着海平面。
张兰妮站在最前面,没等登陆艇还没完全靠稳,她已经带着两个军医冲了上去。
“伤员在哪?”
沈飞从艇尾走过来,指着担架上的赵石头说:“他伤得最重,先救他,要快!!!”
赵石头躺在甲板上,身上缠了好几层绷带,可血还是从绷带缝隙里往外渗。
左腿的皮肤已经发紫,腹侧那片被爆炸破片撕开的伤口虽然做了临时处理,但边缘焦黑,血水和海水混在一起,顺着担架布往下滴。
张兰妮手指压在赵石头颈侧,紧跟着眉头不由自主皱了起来:“担架!氧气!输血通道!两路静脉,快!”
旁边军医立刻扑上去。
“血压测不出来!”
“脉搏很弱!”
“体温低得厉害,严重失温!”
“左腿开放伤,腹侧爆炸伤,疑似失血性休克!”
张兰妮咬着牙,剪刀已经剪开了赵石头身上被血黏住的衣料。
可剪开之后,她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一个真正专业的外科医生,看到病人伤情已经超出常规急救体系时,那种一瞬间涌上来的无力感。
大出血、
污染伤、
低体温、
休克、
血管损伤....
伤太重了,
重到他能撑到现在没有死,都已经是一个奇迹。
张兰妮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点无力感压下去。
她是医生。
伤员还没死,她就不能先垮。
“通知手术室,准备血管探查,清创,输血,保温。”
“普外、骨外、麻醉,全都叫起来。”
“让血库把能调的血全调过来!”
旁边军医急声问:“张主任,现在直接送手术室?”
张兰妮盯着赵石头的左腿,声音沉得厉害:“先固定,保持输血,不能再晃他的腿。”
“止血带暂时不要乱动,路上监测血压和脉搏。”
“到了手术室,立刻开台。”
可她话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台手术难度太大了。
左腿血管损伤严重,腹侧又有爆炸污染伤。
病人还处在严重失温和休克状态。
这种情况下,哪怕她亲自主刀,也只能说是抢。
抢不抢得回来,没人敢保证。
就在这时,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医生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来帮你处理。”
张兰妮回头,发现毛熊的保障团队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军医。
个子不算特别高,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深灰色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医疗箱。
张兰妮眉头皱起:“你是谁?”
这时,瓦西里从后面走了过来,看了眼沈飞,又看向张兰妮说:“他叫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
“如果你们医院里有翻译过来的毛熊战创伤资料,你应该见过这个名字。”
张兰妮原本紧绷的表情,忽然微微一变,重新看向毛熊军医:“索科洛夫?”
“《高寒山地条件下爆炸伤急救与血管处理》的作者?”
当年她从法卡山前线下来之后,军区总医院组织过一次战创伤学习班,里面有一批内部翻译资料,专门讲地雷伤、爆炸伤、失温状态下的休克处理,以及野战条件下血管临时修补。
那本资料的作者署名里,就有一个名字。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
索科洛夫点了点头,表情平静。
张兰妮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转头看向沈飞说:“总教官,他很厉害,至少比我厉害。”
沈飞点头说道,“你是我们最好的军医,听你的安排。”
“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很轻,却让张兰妮怔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毛熊军医:“索科洛夫医生,辛苦您了。”
“我负责复苏、输血、保温和抗感染。”
“您负责血管探查、止血和清创。”
“但这里是华夏军区医院,所有关键操作必须同步确认。”
索科洛夫点头说:“可以,都听你们的...事实上我也不想抢这个功劳,全都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
沈飞皱眉看了一眼瓦西里,不知道这家伙心里又在盘算什么。
他是军人,通常只会考虑如何完成任务。
但瓦西里这货是个政治家跟野心家,他的脑子...几乎是24小时保持高速运转。
很快,
担架被推进救护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救护车拉响警报,朝军区总医院方向疾驰而去,红蓝警灯在海雾里一闪一闪,很快消失在码头尽头。
沈飞转过身,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沉声道,“所有受伤的,上医疗车。”
没有人动。
向南他们依旧站在原地,看着越来越远的急救车。
那上面...装着他们的兄弟。
沈飞沉声道,“我再说一遍,受伤的,上医疗车。”
高城抬起头,嗓子发哑:“总教官,我没事。”
方平咬着牙,肩膀上的血已经洇透了纱布:“我也没事,擦伤。”
顾准低声道:“我还能动。”
沈飞看着他们,眼神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你们是不是觉得,站在这里多看两眼,赵石头就能少流点血?”
“赵石头拿命给你们开路,不是为了让你们站在码头上装深情。”
“受伤的,接受治疗。”
“没受伤的,回集训基地。”
“菜鸟集训不能停。”
向南猛地抬头:“零号!”
沈飞看向他。
向南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让我去医院等着吧。”
沈飞问:“你去医院能干什么?”
向南咬紧牙关。
他答不上来。
他能干什么?
他只能站在手术室外面等,熬,听消息。
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沈飞声音缓了一点,却依旧很重:“向南,你是队长。”
“你给我记住了。”
“队长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队长是该去哪儿,就去哪儿。”
沉默几秒后,
向南猛地敬礼,手背青筋绷起:“是!”
“高城、方平、顾准,去治伤。”
“其余人跟我回集训基地,跟王团长进行交接!!!”
“总教官...石头就...交给你了....”
其余人跟着挺直身体,郑重的敬礼,海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诀,像是一尊尊矗立在海边的雕像。
革命尚未成功,
同志们...还不能休息。
沈飞抬手回敬了一个军礼,目送着众人分成两个车队,然后离开。
就在最后一辆车刚刚驶出码头时,军区警卫员从警戒线外快步跑了过来:“沈中校,周司令员命令,让我来取东西。”
“等一会。”
沈飞转身走到登陆艇尾部,从一个防水帆布包里取出两个油纸包,又从内层摸出一只小号金属盒。
他先把第一个油纸包递过去,压低声音说:“这份,是倭国那边的资料。”
“直接送军区情报处,按绝密流程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拆阅。”
警卫员双手接过,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是。”
沈飞又把第二个油纸包和那只金属盒一起递过:“这一份,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直接送到周司令的办公室。”
“记住。”
“路上谁问都没有,谁查都没有,谁要看也没有。”
“参谋长、政治部主任、情报处主官...谁都不行,听明白了吗?!”
警卫员的喉结明显滚了一下,皱眉说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沈飞把东西递给了他,小声说道,“如果路上出事,先毁资料,再保命。”
“记住。”
“你能死,东西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