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石室之内,唯有一盏青铜古灯,灯芯处那一豆烛火,如风中残蝶,倔强地扑扇着光翼。摇曳的光影在斑驳的石壁上投下幢幢鬼影,将此地的古朴与肃杀渲染得淋漓尽致。
密室的死寂,被两道沉凝如山岳的气息所填充。
林尘与齐风雪相对而坐,空气仿佛都因二人的存在而变得粘稠。林尘的目光,犹如暗夜中燃烧的星辰,炽热、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渴望,牢牢地钉在齐风雪的身上,几乎要将这方寸天地点燃。
齐风雪迎着这道目光,那双看尽了岁月沧桑的浑浊眼眸中,却罕见地漾起一抹欣慰,随即被一种决绝的意志所取代。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场面话,只是将胸中一口浊气缓缓吐出,而后,双目阖然闭合。
嗡——!
刹那间,一股既磅礴浩瀚又交织着衰败暮气的神魂之力,如怒潮决堤般从他体内弥漫开来,就连石室的墙壁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他眉心祖窍的位置,迸射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神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蕴含着一种源自太初的威严,光华流转之间,一滴宛如熔融神金浇铸而成的液体,正被他以撼山般的恐怖毅力,一寸寸地从识海最深处、与神魂本源纠缠最紧密的地方,强行剥离出来。
“唔……”
一声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压抑闷哼,自齐风雪干涩的喉间溢出。他额角、脖颈的青筋如虬龙般根根暴起,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在瞬息之间褪尽血色,化为死人般的惨白。
豆大的汗珠并非滑落,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蒸腾,化作袅袅白气。这已非单纯的力量割舍,这是一种堪比灵魂被活生生撕裂的酷刑!
终极神液早已与他的神魂本源彻底交融了不知多少漫长的岁月,彼此不分你我,此刻的分离,其痛楚无异于凡人被一刀刀剜心剔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终于,当那滴璀璨夺目的金色神液,彻底挣脱神魂的束缚,静静悬浮于他颤抖的掌心之上时,齐风雪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精气神,气息断崖式地萎靡下去。
他猛地向后靠在石椅上,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苍凉,仿佛卸下了压在神魂之上千百年的无形枷锁。他既痛苦万分,又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从此,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依赖神液续命、苟延残喘的“药罐子”,哪怕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曾经傲视星座的战力急剧锐减。
林尘的心神为之剧震。他能清晰无比地感知到,眼前这位老人的气息,仿佛一根撑起浮流星座天穹的擎天玉柱,于此刻骤然弯曲,甚至浮现出了丝丝裂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巅峰状态的齐风雪,是何等威压寰宇的恐怖存在。
即便是在那寂静海最深处,这位老人亦有绝对的把握与那诡异族的第一大将正面搏杀而不落下风。
这份盖世底蕴,很大程度上便源于这滴终极神液,它如定海神针,稳固着他早已衰朽的神魂,并将他所施展的光明系功法威力,推至一个匪夷所思的巅峰。
而今,神液离体,齐风雪的战力恐怕要跌落三成,甚至更多。深入寂静海,征伐诡异族主宰,已然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当然,若是那诡异族不开眼,胆敢大举入侵浮流星座本土,失去了寂静海地利优势的它们,依旧要面对一座难以逾越的巍峨高山。
只是,这位老人想要再如过去那般,以雷霆之势强势镇压同阶强敌,却已是力有不逮了。
“拿着吧。”齐风雪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温和。
一滴龙眼大小的金色液体,无声无息地悬浮在林尘面前。它绝非死物,内部仿佛封印着一片初生的混沌宇宙,亿万细如尘埃的道纹在其中生灭沉浮,散发着一股宇宙初开、万物肇始般的古老与神圣气息。
仅仅是靠近,林尘就感觉自己的神魂本源传来一阵源自本能的欢欣雀跃,那是一种极致的渴望,如同饥饿了亿万年的旅人,终于见到了生命之泉。
他缓缓伸出手,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以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将这滴终极神液接入掌心。温润如玉的触感传来,下一刻,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磅礴生命本源之力,轰然涌遍他的四肢百骸。
强行压抑住心头掀起的万丈狂澜,林尘紧紧握住它,那颗为纪怡宁悬了太久太久,几乎快要石化的心,在这一刻,才算真正落回了胸膛的实处。
复苏纪怡宁的唯一希望,就在这掌心方寸之间!
然而,林尘没有被这天大的喜悦冲昏头脑。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这仅仅是一个机会,一张通往希望的门票。终极神液的作用,是借助纪怡宁仅存的那一缕真灵为“引”,如薪火燎原般,重新唤回她早已消散于天地间的神魂碎片,为其恢复记忆,乃至重塑出更为强大坚韧的魂体。这个过程,充满了无法预料的变数。
成功与否,不仅取决于神液本身的力量,更关键的,在于施术者——也就是他林尘自己——的神魂强度,以及对神液力量那种抽丝剥茧般的精妙运用。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提升神魂!”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前所未有地清晰与坚定。他所修炼的《星河无极观想法》虽然玄妙无双,直指大道本源,但对神魂的提升却是潜移默化,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需要漫长时间的积累沉淀。想要在短期内获得质的飞跃,除非能寻获传说中那些足以让神明都为之疯狂的顶级养魂类天材地宝。
林尘神情郑重无比,心念一动,便将这滴珍贵到无法估量的终极神液,直接牵引至眉心,收入自己的识海之中。他没有选择看似更稳妥的玲珑塔,只因这等关乎挚爱性命的至宝,唯有与自身神魂融为一体,置于自己掌控最严密的地方,才是最绝对的安心。
神液入体的瞬间,林尘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的识海宇宙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星河无极观想法》甚至无需他催动,便自行疯狂运转起来。
识海中央那片由他观想出的璀璨星河,仿佛感应到了无上的滋养圣品,星河倒卷,亿万星辰齐齐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辉!他的神魂本源,就如同一株久旱逢甘霖的仙葩,正贪婪而疯狂地吸收着神液散发出的那一丝丝、一缕缕的本源气息。那感觉,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齐风雪会将其珍藏于识海。此物虽无惊天动地的直接杀伤力,但对神魂的滋养与稳固效果,简直逆天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舒畅感中,林尘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皱。经过更深层次的感知,他发现,这滴神液的本源力量并非传说中的圆满无瑕状态。经过齐风雪长年累月的消耗与压制伤势,其本源恐怕只剩下八成左右。
八成的力量……这个发现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中部分火焰。这意味着,复苏纪怡宁的计划,成功率绝非十成十。一旦在唤魂过程中,神液力量后继无力,后果将是毁灭性的——纪怡宁仅存的那一缕真灵,恐怕会当场被神液的磅礴力量冲刷得彻底溃散,永恒地消弭于天地之间。
他不能赌,输不起。
“看来,还需等待一个万全的时机。”林尘暗下决心。好在纪怡宁的肉身与真灵都已用秘法保全,他并不急于这一时。
待自己实力更进一步,神魂之力磨砺得更加妖孽逆天,才能将这八成神液的效力发挥到十二成,将成功的几率,无限拔高到百分之百!这唯一的希望,必须在万无一失之时,才能让它璀璨绽放。
“唉……”一声苍凉而复杂的叹息,打断了林尘的思绪。齐风雪虚弱地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萧索,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期许,“年轻人,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啊。我老了,这片浮流星座的未来,终究是要交到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手上了。”
“前辈言重了。”林尘收敛心神,肃容道,“若非前辈,星座早已生灵涂炭。再说这些,未免太过见外。其实,晚辈还有一事,想与您商议。”
“还叫什么前辈?”齐风雪摆了摆手,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你孤身闯寂静海,斩战将,夺核心,这份战绩,这份实力,怕是早已在我这老头子之上。你我之间,以道友相称即可。若不嫌弃,叫我一声齐老哥。说吧,何事需要与我这行将就木的老家伙商量?”
林尘沉吟片刻,不再矫情,将寂静海之行中关于海族的经历娓娓道来:“我在寂静海深处,有幸结识了海族,并受其一族大恩。我曾对她许下承诺,必将助海族全族脱离寂静海的苦寒绝地,在浮流星座寻一处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
齐风雪萎靡的眼中骤然精光一闪,随即化为了然,深深地看了林尘一眼,眼中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
“原来如此,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有恩必报,方为大丈夫所为。”齐风雪缓缓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可传讯海族,让他们全族先行迁至我光明圣庭。老夫亲自下令,在圣庭之内,为他们单独划出一片广阔的水域灵地暂居。你且放心,我光明圣庭非是虎狼,绝不行那吞并之事,这只是权宜之计。待日后扫平诡异族,平定星座风波,老夫再亲自出手,动用圣庭底蕴,为他们在浮流星座择一处灵气最为丰沛的洞天福地,作为他们一族新的家园,永世传承。”
齐风雪的安排滴水不漏,既以最大诚意履行了林尘的承诺,又展现了光明圣庭领袖的磅礴气度,完全消除了海族可能存在的任何后顾之忧。
“好!有老哥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林尘脸上露出由衷的微笑,心中一块大石也随之落地。
齐风雪的慷慨接纳,无疑是最好的结果。海族强者如云,底蕴深厚,他们入驻光明圣庭,不仅不是负担,反而是一股足以改变战局的强大助力。
如今,寂静海的诡异族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三大战将已折其二,剩下的第一战将和那位神秘莫测的诡异族主宰,想必也因暗渊之心的失落而实力受损,短时间内只能龟缩不出。
浮流星座的天,似乎真的要变了。
而亲手掀起这场滔天风云的,正是眼前这个静坐于烛火下的年轻人。烛光跳动,将他年轻而深邃的侧脸,映照得明明暗暗,宛如一尊无敌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