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再起。
带着比之前更加刺骨的寒意,卷起沙砾,抽打在王贤的脸上、身上,生疼。
躺在冰冷的沙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经脉如同被那女魔的手掌插过。
心口残留着诡异而恐怖的余韵。
那两只手的触感、那两股意志的碰撞,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官深处。
漆黑魔手。
白玉手掌。
从肚子里伸出的,从心口探出的......
它们是什么?为什么会在我身体里?
那孟婆......那九九八十一掌......那一缕魔魂......还有雾月给他的卷轴,把他送回了这个地方。
所有遭遇,所有难以理解的恐怖,如同无数碎片,在他剧痛而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
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只带来一抹寒意。
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沙尘扑鼻,引起更剧烈的咳嗽。
视野有些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周涌来,要将他吞噬。
沉入黑暗的一瞬,涣散的目光,似乎看到极高极远的、那片蠕动裂开的黑暗天穹深处。
隐约勾勒出一个无比庞大、无比模糊、缠绕着无边无际深沉魔气的轮廓......
那轮廓,仿佛隔着无尽的时空,静静地注视着大漠中。
渺小、垂死的蝼蚁。
随即,无尽的黑暗将他彻底淹没。
大漠重归死寂。
只有呜咽的风,卷着流沙,缓缓覆盖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痕迹.
包括那一道恐怖如剑痕般的沟壑,以及浅坑不远处,蜷缩在沙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的身影。
......
大漠起风沙,搅得一方风云变幻。
栖凤书院,梧桐山上,一袭青衣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抬头望向大漠深处,凤眉紧皱,像是感受到什么一样。
出云剑宗,白云山上,有人静静屹立夜色之中。
大漠夜空上的风云变幻,搅乱了他的心思,于是唤来了几位长老,前往大殿议事。
百花谷中,柳沉鱼的母亲百里霜陌,静坐山头,却怔怔地望着更远的地方。
恍若那漆黑的巨手,越过虚空,刹那来到她的面前.....
阴阳宗。
慕容雨看在低头沉思,却在不经意抬头的一刹那,看见夜空中的一幕,不由得刹那惊呼:“不好,有魔王出世了!”
神女宫,一座于云海之上,绽放着丝丝瑞气霞光的巍峨宫殿深处。
一张散发着淡淡紫金神光、铭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图案的神座,安静地矗立在那里。
神座上却空无一人。
但就在凤凰城那几位掌门,宗主被惊动的刹那——
嗡!
神帝座之上,那淡淡的紫金神光,毫无征兆地炽烈了一瞬!
光芒中,似乎有一道无比威严、无比宏大、又无比模糊的虚影,一闪而逝。
虚影的目光,淡漠地扫过天地,最终,似乎也落向了那片苍凉的大漠所在的方向。
仅仅是一瞥。
整个神妇宫,微微一震。
所有值守的长老,无论修为高低,都在同一瞬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被宫主无意间扫过灵魂。
神座上的紫金神光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淡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是,神女宫最高处。
那座俯瞰着下方翻腾云海的白玉栏杆旁,一位身着金线长裙,气息渊深如海的妇人,却猛地捂住了胸口。
脸色骤然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惊疑不定之下,猛地扭头,望向遥远的天际,嘴唇呢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剑城。
白胡子老头却在一刹那抬头望向夜空。
耳边响起姫无名的声音:“不好,凤凰城外,那片大漠,怕是有妖孽出世了。”
老人有一些隐忧,他想到了骤然消失在眼前的王贤。
沉默良久,才看着屋檐下,身在蚕茧中的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
心道管他娘的是神是魔,既然那家伙能在失忆之下,帮助眼前少女闻道破境。
就算成了魔王,那也是千万魔王之中,绝无仅有的存在。
想到这里,老人忍不住淡淡一笑:“这方世界太久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是时候,来一个妖孽搅动一方风云......”
姬无名一愣,随后笑道:“说得也是,再这样下去,不知要等到哪一年,才会有天骄踏出剑城,前往仙界!”
老头一哆嗦:“你在说王贤?”
姬无名摇摇头:“你猜!”
......
刹那惊变,惊动了无数有心,无心之人。
却终究没有人愿意飞越关山,来到凤凰城外,大漠深处一探究竟。
甚至更远的地方,神龙谷中的太上长老敖圼,巨龙城的城主大人都在这一瞬间抬头望天。
却也仅仅只是心有感慨,想着天地异相究竟是魔王出世,还是又出现了一个绝世天骄?
星光幽幽,照耀着一方天地。
也静静地照耀着躺在黄沙上的王贤。
只见他衣衫褴褛,呼吸却渐渐平顺下来。
身上再无一丝魔息,那一丝神辉也悄然消失。
除非像张老头,慕容雨这样的绝世高手......否则在东方明月,柳沉鱼,纳兰琉璃等四位少女眼里。
当下的王贤,跟之前并没什么分别。
根本不像是青云之上的高手......星光的王贤竟然连连破境,在梦里扶摇直上,成了化神境七重的修士。
或者说,吞噬了那一缕魔魂之后,王贤再次破境。
眼看就要恢复到他在金陵皇城时的修为,倘若张老头在此,肯定也会吓一跳,直呼见鬼。
一夜星光如落雨。
天边朝阳再起时,少年依旧在沉睡。
“那个女魔,漂亮吗?”
猛然间,迷迷糊糊之中,王贤耳边响起了雾月的声音:“太阳出来了,赶紧滚起来!”
卧槽!
王贤猛地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自己一身雪白的衣裳,变得褴褛不堪,跟乞丐一样。
试着吸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修为还在,那只魔手不见了。
不对,自己好像双破境了,变得更厉害了......这,这简直就跟开挂了一样。
想了想,嘿嘿笑道:“就那样吧,一个穷凶极恶的女魔有什么好看的,我想了想,还不如你好看。”
雾月缓缓现出身来,嘻嘻笑道:“五贤,你怎么变得如此油嘴滑舌,跟那四个女人学的?”
王贤笑着摇头:“没呢,我这还没见着那几个讨债的家伙......你终于醒来?”
“话说,我好像去了魔界某个未知之地,在我生死一线之际,你怎么不吭声?还是装死?想眼睁睁看着我死在女魔手里?”
不知怎的。
在雾月眼里的少年,一双深邃宝蓝,如大湖一般的眼瞳多了一丝妖魅之意。
像雾像雨又像风,却吓了她一跳。
在飞上半空的瞬间,尖叫道:“你大爷啊,那不是普通的女魔,那是魅魔,你竟然去了魔界未知之地......”
“魅魔?那是什么?”
王贤呵呵笑道:“你是不是存心想看我笑话?还是说我死了,你也不会关心?”
说到这里,身在半空的雾月。
望着眼前这个妖里妖气,不对,应该是魔里魔气的少年,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她好像有些灰心丧气,叹道:“我如今再也不能一只手一百个王贤了,估计那几个女人见到你,说不定就会把你当做神仙,然后拼命追你。”
王贤赶紧摆手道:“没有哪个姑娘真心喜欢我,她们只是将我当成修炼的炉鼎。”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爬起来坐在地上。
喃喃自语道:“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你却在看热闹,恐怕那几个女人打死也想不到,差一点,我就看不到她们了吧。”
说完,瞥了一眼身在半空的雾月。
虽然两人隔着不过三尺距离。
可在他眼里,却明明很远,眼里的雾月,仿佛随时都能飞上天一样。
雾月笑了笑,没想到被魅魔吓了一回之后,王贤倒是多了一些心思,只好安慰道:“说什么生离死别,你还欠我一条命呢。”
王贤怔了怔。
他眼里的雾月,突然变得眼神深邃,像道观里的那口古井,显得幽凉。
嘿嘿笑了笑:“别怕,我已经很厉害了,要不了多久,就能替你找到重塑肉身的宝贝,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直到这时,雾月才仔细打量王贤。
看着,看着,发出一声尖叫:“王贤你大爷啊,你何时渡劫?不对,你怎么已经是化神境后期......我沉睡了多久?一年,还是五年?”
王贤摇摇头。
给出答案:“没多久,我在剑城破境......却没有等来天劫,连那酒铺的掌柜,连着那老头也感到奇怪,这事,得回凤凰城问问我师父。”
电光石火,王贤想起了张老头。
师父曾跟他说过,眼下他只需要时机,慢慢恢复当年的修为即可。
即便如此,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恢复到什么样的程度?
雾月也只是他在百花谷中遇到的前辈,哪里知道他在天路上发生的那些事情?
雾月点了点头,又摇头道:“王贤,你是一个怪物!”
王贤有些忐忑,喃喃自语道:“之前我以为自己已经很厉害了,可是跟那魅魔交手之后,才知道,自己还是太弱。”
“我要是连她都打不过,以后怎么走出凤凰城,去到更远的地方?怎么找到帮你重塑肉身的宝贝?”
雾月愣了一下。
旋即笑道:“这已经很不错了,出乎我对你最好的想象......就算那四个不省心的少女找到你,怕也不能让你做她们的炉鼎了!”
王贤一脸呆滞。
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有了眼前这点成就,却在听了雾月这番话的当下,吓了一跳。
雾月发现王贤脸色不对,便停下话:“你在想什么?”
王贤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她们几个是不能再为难我了?可是,她们的师尊,母亲呢?会不会抓住我,让我做她们的炉鼎?”
雾月皮笑肉不笑:“呵呵。”
王贤白了她一眼:“呵呵是什么意思?你是在看我笑话?”
忍了半天,终于哈哈大笑起来:“你怕是没有想到,自己日防夜防,好不容易防住了姑娘,接下来又要防她们的师尊和老娘?”
哀叹一声,王贤默默叹了一口气。
问道:“以我眼前的修为,可以修炼剑天外一剑的第一式了吧?否则,我怎么成为大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