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贤做了一个梦。
梦见忘川之上的孟婆对他连拍九九八十一掌。
掌力将他吞噬的魔气炼化,一半涌入经脉,一半融入肉身。
就在他欣喜万分,正要向孟婆道谢离去之时,一股更为恐怖的魔气......不,是一缕魔魂,骤然灌入他体内!
磅礴如海、恐怖无比的灵气化作风暴,再一次将他吞噬。
终于,忍无可忍,他一拳轰出!
隔山打牛!
轰隆!
大漠之上,黄沙暴起,尘烟蔽天。
“又回来了?”
王贤抬头望见漫天风沙,又看向身旁这个自己亲手挖出的沙坑......那个曾被老头称为风水宝地的墓穴。
一时怔然无语。
兜兜转转,一幅卷轴竟又将他送回了凤凰城外,这处自己掘出的墓中。
未及细想,浑身骤如刀绞。
经脉中灵气奔涌,神海里魔息翻腾,身躯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开。
他挣扎着爬出沙坑,脚步踉跄,犹如醉汉。
体内仿佛同时塞进了一座喷发的火山与一座万载寒冰的牢狱。
一半是地狱魔焰灼烧骨髓,一半是九天罡风撕扯经脉。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擂鼓,震得耳膜嗡鸣;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炽热的硫磺与刺骨的冰渣。
“呃啊!”
刹那间,禁不住嘶声低吼,声音嘶哑破碎,顷刻便被狂风撕碎。
这并非控制,而是身躯在本能地抵抗那几乎撑裂他的两股力量。
他踉跄前冲,松软的沙地竟被踏出深坑,黄沙四溅。
右手猛地握拳,全身骨节在刹那爆响,看也不看便朝身旁虚空一拳轰出!
无招无式,唯有纯粹的力量倾泻。
“轰!!”
拳风所过,空气发出刺耳爆鸣,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炸开,将前方十丈沙丘生生削平!
黄沙如怒涛向两侧排开,露出瞬间光滑如镜、又被流沙迅速吞没的沙地。
但这毫无用处。
体内,孟婆八十一掌炼化而来的磅礴灵气,与那来自未知之地、桀骜狂暴的恐怖魔息,仍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彼此绞杀、融合、再撕裂!
皮肤下如同无数细蛇窜动,青筋暴起如虬龙,时而泛起温润灵光,时而浮起狰狞魔纹。
“不够……还不够!”
王贤双目赤红,意识在剧痛与狂暴的边缘浮沉。
求生本能驱使他再次挥拳——左拳!右拳!上勾!横扫!
“轰轰轰轰!”
大漠成了他拼命的沙场,恍若地狱一般,成了他不得不承受的受刑之地。
每一拳轰出,皆毫无保留,携着崩山裂石之力轰出。
黄沙漫天,蔽日遮天。道道拳劲犁过沙海,留下纵横沟壑,掀起的沙浪高逾数丈,又似暴雨倾泻。
他时而在地上翻滚,试图借沙砾摩擦抵消体内胀痛;
时而又如失控的炮弹,猛踏地面,冲天而起,向着血红残阳挥拳,仿佛要将天日击落。
经脉中奔流的已非泾渭分明的灵与魔,而是在无数次对轰与倾泻中,被强行揉捏成的混沌而暴烈的洪流。
洪流过处,经脉被撑裂、撕碎,又在某种奇异力量下迅速愈合,变得愈发坚韧,却也留下灼烧与冰封的烙印。
就在这无休止的、近乎自毁的疯狂宣泄中......
异变陡生!
当王贤将全身力量贯注右拳,轰向身前那道无形壁障(或许只是感知膨胀下的幻觉)时,
拳锋之前,那混杂着驳杂灵气与稀薄魔息的冲击骤然一滞。
紧接着,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
拳风中心,蓦然浮现出一个微小而不稳的气旋!
它仅巴掌大小,边缘模糊,内里光影扭曲:
一半是乳白色、生机氤氲的灵气;
一半是粘稠如墨、翻涌不休的魔息。
二者并未融合,而是以脆弱而狂暴的姿态彼此缠绕、旋转,
发出低沉如空间撕裂的呜咽。
王贤愣住了。
挥出一半的拳头僵在半空,赤红双眼死死盯住那突然浮现的小漩涡。
这是……什么?
未及思索,一股更诡异、更源于身体深处的悸动,自丹田小腹处轰然爆发!
不是经脉,也非血肉,
而是更深层、更本源之处——仿佛有沉睡了万古的凶物,被这外界的灵魔漩涡……惊醒了。
“咕……”
一声绝非人语的、低沉而满足的叹息,直接在王贤灵魂深处响起。
剧痛!
比经脉撕裂强烈百倍、源自生命本源的剧痛,瞬间攫住全身!
“嗬......!”
王贤双目暴突,身躯如虾弓起,双手死死抵住小腹。
衣物之下,他平坦的腹部皮肤诡异地隆起、蠕动,似有活物挣扎。
下一刻,“嗤啦”一声,衣衫被一股阴冷、粘稠、充满极致恶意的力量从内撕开!
一只手掌,从他腹部破裂的衣襟间,缓缓伸出。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
通体漆黑,是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至极的黑。
皮肤光滑,却布满细密繁复的暗红纹路,如活物般微微脉动,散发令人灵魂战栗的魔息。
五指修长,指甲尖锐弯曲,泛着幽冷金属光泽。
这只完全由至纯魔气与深沉魔意凝聚的漆黑魔手,
竟就这般突兀地、诡异地,从王贤腹中生长而出!
魔手现身的刹那,四周气温骤降,连飞扬的黄沙都似凝固片刻,染上灰败之色。
魔手五指张开,微微活动,仿佛在适应。
随即,带着贪婪而急切的意味,径直抓向王贤拳锋前那刚刚成型的不稳漩涡!
去势不快,却挟着无可抗拒的法则之力。
就在漆黑魔手即将触碰到漩涡的刹那......
王贤胸前衣襟内,紧贴心口的位置,毫无征兆地透出一片温润、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清光!
清光纯澈无瑕,蕴含勃勃生机与中正平和的浩大意境,瞬间笼罩他大半个胸膛。
清光中心,另一只手缓缓探出。
这只手通体晶莹,宛如羊脂白玉雕琢,
肌肤之下,隐约有淡金色的玄奥符文缓缓流转,
散发温暖、纯净、驱散一切邪祟的光明气息,与那漆黑魔手截然对立。
白玉般的手后发先至,轻巧越过王贤视线,同样伸向那灵魔漩涡。
姿态飘逸自然,不着烟火,却在魔手即将攫取漩涡核心的前一瞬,轻轻一拂。
没有碰撞,亦无巨响。
漆黑魔手猛地一颤,如被无形屏障所阻,又似被更高层次的力量柔和推开,抓取之势顿时凝滞。
而白玉手拂过之后,那原本狂暴欲溃的灵魔漩涡,竟奇异地平静了几分。
旋转渐缓,其中对立的灵光与魔息,出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交融迹象。
漆黑魔手似被激怒。
暗红纹路光芒大盛,阴冷魔意暴涨,再度狠狠抓向漩涡......
这一次,它目标明确:漩涡中被白玉手拂过后显得驯服的那缕精纯魔息!
白玉手毫不相让,指尖淡金符文流转加速,清光大盛,笼罩向漩涡另一半——
那些乳白色的氤氲灵气,仿佛欲将其彻底净化、吸收。
一黑一白,
两只全然不属于王贤、却又分明从他体内伸出的诡异之手,
就在他眼前,在他拳锋之前寸许之地,
围绕那微小扭曲的灵魔漩涡,展开无声而激烈的争夺!
魔手欲吞噬、污染、独占;
玉手图净化、调和、掌控。
……
终于,落日最后一丝余晖被暗红云层吞没。
天地间仅存的光源,便是那扭曲的灵魔漩涡,
以及从王贤体内伸出、那两只手上散发的截然不同的光芒。
漆黑魔手与白玉手掌彼此争夺,漩涡被拉扯变形,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响。
王贤僵立如破碎塑像。
意识在剧痛、混乱与极致的荒谬中浮沉。
外界一切——大漠风沙的微震、神识偶然的感应——在这一刻皆被屏蔽。
他的全部心神,皆被体内那两股几乎要将他撕裂、
又似要将他拖入魔渊或未知之境的力量占据。
他能感到漆黑魔手传来的贪婪与毁灭,正不断勾动经脉中的魔息,
诱其倒戈,诱其沉沦。
他能感到白玉手掌散发的清光与温暖,正缓缓抚平痛苦,维系着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并试图引导那些来自孟婆炼化的精纯灵气构筑防线,抵御魔息侵蚀。
就在这一瞬间,它们都在争夺。
争夺那漩涡。
争夺王贤这副身躯的控制权。
或者说……在争夺他这个人。
我是容器?是战场?还是什么?
此念如毒蛇,骤然钻入他混乱的脑海。
就在这时,或许是争夺已达临界,或许是他残存意识的剧烈波动引发了某种变化......
“嗡!!!”
身前那扭曲到极致的灵魔漩涡猛地向内坍缩,
紧接着,爆发出一圈无声却狂暴至极的波纹!
波纹横扫,王贤首当其冲,
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
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鲜血狂喷。
而那漆黑魔手与白玉手掌,也在波纹冲击下,同时剧烈一震,仿佛受到了某种反噬,猛地缩回了王贤体内!
魔手缩回小腹,衣衫破口处残留的阴冷魔气迅速消散,皮肤恢复平坦,只留下一片灼烧般的焦黑痕迹。
白玉手掌没入心口,清光收敛。
只在王贤胸膛残留下一抹温润的暖意,以及皮肤下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符文流光,随即也隐没不见。
“砰!”
王贤重重摔落在数十丈外的黄沙上,溅起一片烟尘。
蜷缩着身体,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体内,那两股狂暴的力量因为刚才的冲击和两只怪手的暂时退却,似乎也陷入了某种短暂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更加令人不安。
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
前方,刚才漩涡所在的地方,此刻空无一物,只有沙地上留下了一道长达数十丈,如刀锋斩过的沟壑。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暗,而是一种浓郁的、化不开的、仿佛连星辰都能吞噬的深沉黑暗。
极高极远的苍穹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蠕动、裂开。
透出些许更加深邃、更加不祥的暗红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