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大厅里的阳光还是那样,从穹顶上倾泻下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
挂号窗口那边有人在排队,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军官证在询问什么。
导诊台后面的护士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床位”“转院”“等通知”几个词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胡婷婷盯着温婉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张靖宇。
她的眼睛还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穹顶投下来的光,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刚才……”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刚才那是真的吧?”
张靖宇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真的。”他说。
“温厅长真的叫了我的名字。”胡婷婷的声音还是不真实,像隔着一层棉花在说话:“她真的记得我。”
“记得。还说你眼光不错。”
张靖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淡的,但他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这次比在饭桌上那次还红,红得发亮。
胡婷婷听到“眼光不错”三个字,脸上的红刚刚退下去一点,又腾地烧了上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卷被攥皱的体检单,把卷边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捋平,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个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
但她的耳朵尖出卖了她,那两朵桃花还开着,比刚才开得还盛。
“厅长怎么知道你是复兴一期的?”胡婷婷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张靖宇沉默了两秒,他想说“可能是我爸跟她提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确定父亲和温婉之间有没有过这样的交流,即使有,他也不应该在背后说,他换了一个更稳妥的回答。
“应该是推测的吧,从年龄和职位推测。”
“应该是吧..”
胡婷婷对于张靖宇的解释并不在意,本来就是为了掩饰害羞随口问的。
她把捋平的体检单重新折好,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口袋的拉链拉上了,还用手按了一下,确认不会掉出来。
两个人并排站着,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紧张了。”张靖宇忽然说。
闻言,胡婷婷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那个“瞪”没有杀伤力,眼睛虽然睁大了,但眼角是弯的,嘴角是抿着的,与其说是瞪,不如说是一种被戳穿了之后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抗议。
“我没有紧张。”
“你说话都结巴了。”
“我没有结巴,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还脸红了。”
胡婷婷不说话了,她转过身,面朝门诊大厅的出口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白气在她面前散开,在冬日的阳光里亮了一下就消失了。
“你就不紧张?”她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温柔柔的、不急不慢的调子。
“紧张。”张靖宇语气坦然的承认了。
“她是首长,我是下级,下级见到上级,紧张是正常的,更何况,她是顾首长的母亲...”
听到‘顾首长母亲’这五个字,两人齐齐沉默了,就像是被一块铅石压在了心上。
顾首长如今在整个战区、乃至整个周邦的地位,几乎无二...
画面一转,温婉一行人穿过连廊,进入了医院的另一翼。
这里的走廊比门诊大厅窄了一些,但灯光更柔和,地面铺的是防滑的浅色橡胶地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墙上的指示牌写着“产科·妇科·生殖医学中心”几个字,箭头指向右转。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框上贴着“B超检查室”的标识。
门外的等候区摆放着几排软椅,软椅上坐着几个挺着肚子的孕妇,有的在翻杂志,有的闭着眼睛养神。
温婉刚拐过走廊的弯,等候区最里面那张软椅上,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杜婉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裙,外面套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枚简单的发夹别着。
她的五官和温婉有几分相似,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气质上的、经过岁月和教养打磨出来的、柔和而不失分寸的相似。
她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但很稳,膝盖并拢,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每一个姿态都透出一种良好的教养。
她朝温婉迎了上来,步伐不急不慢,走到近前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出了身后的位置。
“妈,您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秋天的溪水,凉而不冰,温而不烫。
“淼淼还在里面做检查,应该马上就出来了。”
温婉停下脚步,看着杜婉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杜婉莹的气色比儿子顾承运刚牺牲那几个月好多了,那几个月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倒。
“等多久了?”温婉问。
“没多久,半个多小时。”杜婉莹侧身走在温婉旁边,落后了小半步。
“淼淼今天状态不错,早上吃了两个包子,还喝了一碗粥。来的路上也没晕车,精神头挺好的。”
温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B超检查室那扇半开的门上。
门缝里透出柔和的暖光,偶尔传来仪器发出的电子提示音,滴滴的,轻轻的,像心跳的节拍。
“医生怎么说?”温婉又问。
“上次产检说各项指标都正常,胎位也正,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杜婉莹说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眼睛里有一种光。
“就是孩子偏大一些,医生说可能不太好生。”
闻言,温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杜婉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杜婉莹的手背凉凉的,指尖有些发白,走廊里的暖气开得不算大,她大概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了。
“你也要注意身体。”温婉收回手,语气还是那样,温和的、不急不慢的。
“别光顾着照顾淼淼,自己该吃吃,该喝喝,身体垮了什么都做不了。”
“妈,我知道。”杜婉莹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