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婷婷唯一一次近距离见夜省管委会教育厅厅长温婉,还是在上次复兴一中的教职工大会上。
当时恰逢温厅长来学校调研,坐在主席台正中,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讲话的时语速不快不慢,各种经典引用信手拈来,给胡婷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当时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温厅长不像个高官,而是像从近代史走出来的女先生,气质文雅,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会后,她作为新教师代表和校长、副校长几个人陪着温厅长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她站在人群的里面,全程只有初次见面的时候被领导介绍给对方。
她以为自己在温厅长眼里就是背景板,和那些花坛里的冬青树没什么区别。
没想到,温厅长竟然记住了她!
不仅记住了,还能在人头攒动的医院大厅里一眼认出来,还能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
“温……温厅长……”胡婷婷的声音有些发飘,像踩在棉花上,每一个字都用了比平时多三倍的力气才稳住。
“厅长好。”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手里捏着的体检单被她攥出了褶皱,指节微微泛白。
“我没有不舒服,今天是来……来年终体检的。”
她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说得太啰嗦了,又觉得说得不够清楚,想补充两句,但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补充不出来。
教育厅长温婉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些,像那种长辈看到晚辈紧张时会露出的安抚的笑。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胡婷婷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没有不舒服就好。”
“年轻人工作忙,容易忽视身体,但再忙,体检还是要按时做。”
“你们当老师的,天天站在讲台上,一站就是半天,嗓子、腰椎、颈椎都是容易出问题的地方。趁着体检好好查一查,有问题早发现,没问题也放心。”
胡婷婷连连点头,嘴里说着“谢谢厅长关心,我会注意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心跳还是快得像擂鼓。
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耳朵尖肯定红透了。
温婉的目光从胡婷婷身上移开,很自然地落在了她旁边的张靖宇身上。
张靖宇站在那里,腰杆笔直,双腿微分,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头发是标准的寸头,两侧推得发青,头顶留了不到一厘米的长度,干净利落。
温婉打量了他一下,而后笑着开口问道:“这是你男朋友?”
“小伙子也是当兵的吧?”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落在胡婷婷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红得像冬天里被炭火烤过的地瓜。
她想说“不是”,想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想说“温厅长您误会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搅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含混的、谁也听不清的音节。
张靖宇的反应比她快得多。
他向前迈了半步,立正,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恭敬的开口问好:“首长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不碎不裂,稳稳当当:“我是服役于战区夜州步兵旅序列的步兵营长,张靖宇!”
闻言,教育厅长温婉的眼睛亮了一下,来了兴趣:“今年多大了,看着年轻,都是营长了?”
“报告首长,今年26岁!”
26岁?
教育厅长温婉在心中算了一下,进而有些确定的开口道:“你是复兴一期的吧?”
“是,首长!”提及这个,张靖宇语气瞬间自豪了起来。
了解到这里,教育厅长温婉内心更加满意了,如此年轻的营长,又是复兴军校毕业,妥妥自家儿子的铁杆支持者啊!
想到这些,温婉忍不住又多夸了几句:
“二十六岁营长,复兴军校一期毕业,还有大量实战经验,年少有为,真是年少有为呀!”
张靖宇被夸得有些不自在,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军人在接受上级表扬时的、严肃而不失恭敬的沉稳。
他微微低了一下头,声音平稳地说了一句:“首长过奖了”
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被夸奖而得意,也没有因为谦虚而显得虚伪。
温婉的目光从张靖宇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胡婷婷脸上。
胡婷婷还红着脸,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麦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温婉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那个笑意是实实在在的,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
“婷婷啊,”温婉的声音柔和得不像一个厅长在和下属说话,更像一个阿姨在跟邻居家的闺女拉家常:“找男朋友,眼光很重要。”
“这个小伙子不错。”温婉的语气是认真的。
“军人出身,二十六岁的中校营长,复兴军校一期,又在渝城前线真刀真枪地打过仗。这样的年轻人,踏实、有担当、靠得住。”
她看了张靖宇一眼,又看了胡婷婷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几趟,像是在欣赏一幅画,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欢喜。
“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先去忙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温婉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表盘不大,银色的,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的、不施压的,像一阵吹过就不再回头的风。
“厅长再见!”
“厅长您慢走!”
张靖宇、胡婷婷两人连忙道别。
话音落下,温婉微笑着点了下头,而后转身,那位白大褂的院长立刻侧身让出位置,重新走回到她侧后方半步的地方,右手向前伸着,继续做那个“这边请”的手势。
两个便衣警卫提前两步走到了连廊入口,一个在前面开路,一个在后面垫后,步伐默契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深灰色羊绒大衣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摆了一下,然后她就在那群人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消失在了连廊的拐角处。
直到背影消失,张靖宇和胡婷婷仍旧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