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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5章 绝望

    “那是谁的错?”

    面对司令员黄春山的喃喃自语,没有人敢回答..

    参谋长阮文忠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份电报,纸页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看着黄春山的背影,那个佝偻的、瘦削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一样的背影。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能说什么呢?

    说“司令,我们还有机会”?骗谁呢?

    说“司令,我们可以突围”?往哪里突?

    说“司令,河内会来救我们的”?河内自己的屁股底下还烧着火呢,哪有功夫管他们这些北方弃子?

    这些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块嚼了很久的口香糖,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剩下嘴里那股酸涩的、让人想吐的感觉。

    他闭上嘴,把那块口香糖咽下去了。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闪得更久,暗了差不多有两三秒,才重新亮起来。在那两三秒的黑暗里,这间地下室里只有从通风口漏进来的、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天光的光,灰蒙蒙的,像一层纱。

    灯亮了,惨白的,嗡嗡的。

    越第1军区司令员黄春山抬起头,看着那根日光灯管,看了很久,久到眼睛被那惨白的光刺得发酸。

    他想起末世前,他的办公室里也有一根这样的灯管,也是嗡嗡的,也是惨白的。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文件、电话、茶杯,还有那张被裱起来的全家福。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觉得自己能保护所有人,觉得只要他站在那里,只要他不倒下,这片土地就不会有事。

    现在他知道了,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坐在弹药箱上、靠着潮湿墙壁、被围困在地下几十米深处的、头发花白的、眼睛发酸的老人。

    “文忠。”他突然开口。

    参谋长阮文忠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到。”

    “江北方向,还有消息吗?”

    阮文忠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小,但在那惨白的灯光下,什么都藏不住。

    “没有...”

    闻言,黄春山的喉结动了一下,情不自禁的感叹道:“阮志明……是个好师长。他带的兵,都是好兵,是我黄春山对不起他...”

    这话太重,以至于屋内没人敢接话。

    黄春山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他的腰杆还是直的,像一把被压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弓。

    “文忠。”

    “到。”

    “给各部队发报。”这个时候,黄春山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内容如下。”

    阮文忠从口袋里掏出笔和纸,翻开本子,笔尖抵在纸面上,等着。

    黄春山看着面前那张地图,看着那些红色箭头,看着那些被包围的蓝色标记,看着那片已经被战火犁烂的土地。

    他看了很久,久到阮文忠以为他已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很慢,像在交代后事。

    “各部队,根据战场实际情况,自行决定作战行动。”

    参谋长阮文忠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诧异的看向司令员黄春山。

    自行决定作战行动,这七个字在军事用语里的意思是:各部队可以自行判断,可以选择继续抵抗,可以选择分散突围,也可以...选择……放下武器。

    黄春山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地图上:

    “不必再请示。不必再等待命令。能打的,就打。不能打的,就……想办法活下去。”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闭上嘴,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暗了,亮了,暗了,又亮了。

    在那些明灭之间,黄春山的脸忽明忽暗,皱纹在光里像刀刻的,在影里像被抹平的。

    他的眼睛闭着,眉头松开了,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在输掉一场战争的将军,更像一个在长途车上打了个盹的、疲惫的、什么都可以先放一放的老人。

    阮文忠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支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已经洇开了一小团墨水。

    他看着黄春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那句话写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刻碑。

    武元甲还看着那面墙,那道裂缝。

    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不是那种因为绝望而熄灭的光,是那种看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到最后发现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光。

    他只是在看着,像一块被风吹了很多年的石头,风还在吹,石头已经不走了。

    阮文忠把写好的电报折好,塞进口袋,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里,再轻的脚步也有回声。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黄春山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满了整间屋子,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不停地扑扇着翅膀,飞不出去,也停不下来。

    阮文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走廊里更暗了,只有应急灯在墙角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阮文忠站在那片光里,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纸面上的字不多,但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片昏黄的光在他脚下移了一寸。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通讯室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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