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时分，没能冲上来的西凉人吹角收兵。
看着退去的西凉人，王大虎突然一动不动，就像一尊被血染红的雕塑，屹立在城墙之上。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兄弟，好样的！”
王大虎这才回过神来。
他愣愣的转头，这才看见，是镇守黄大人。
黄大人那双几天不曾过的双眼，已经被血丝布满。可眼底的欣慰和赞赏，不言而喻。
王大虎正想回话，却见黄大人眼神迷离，身体向后倒去。
他连忙把人扶住，这才看清周围除了一片的尸山血海，就只剩下一些或坐或躺急促喘息的人了。
直接把人打横抱起，下了城墙，往地上一放，叫来了军医。
军医是个瘦弱的半大小子，十七八的样子。
一身布衣的军医在看清他手里的人后，吸了吸鼻子。
“镇守大人……已经五天没有合过眼了……”
王大虎没有继续听他说，这种事情，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毕竟他们这些人里，也有好些人，已经两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转身再次跑上城楼，翻开不少的尸体，这才把牛勤扒拉出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把人抱到了军医身边。
“救救他。”
当军医看到牛勤腹部那根穿透的箭时，军医本就因疲惫而苍白的脸，直接就失去了血色。
“这……”他甚至怀疑，这人都死了。
伸手探去，感应到还有呼吸的一瞬，军医瞳孔微缩，一副不敢相信和不符常理的样子。
“怎么会？”军医立马给牛勤把脉。
不多时，军医松手，叹气摇头：“他伤得太重了，眼下已经没药可用了，只能先暂这样。希望王庭调配的物资能尽快来吧。”
王大虎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再一次上了城楼。
他们这些天，已经形成了这样的默契。
每一次击退西凉人，还能动的，都会认认真真的把城楼上的尸体翻找一遍，顺手再把西凉人的尸体抛去城下。
已经连续数日击退西凉人上百次攻击的将士们，此时可以说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仅是体力，还有心理。
从刚开始的几天，他们用箭雨滚油御敌。
到后来，把弓丢到一边，采用伐来的圆木和肉搏御敌。
即便镇守大人没有说过什么，他们也非常清楚他们此刻的境遇。
仅仅两日的近身肉搏战，他们不仅失去了太多太多的兄弟，就连自己也是一直在阎王殿前反复横跳。
坦白说，他们已经山穷水尽了。
没有人，没有箭，没有油，没有药。
除了现在还能喘气的这几百人，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他们不甘心啊！
他们想不明白，他们明明怀揣赤忱之心，拿自己的生命抵御外敌，守卫王庭。
为何王庭要舍弃他们？
王大虎的双目赤红，伸手把一个兄弟的不甘的眼睛合上时，终是不争气的流下泪来。
他提起两个西凉人的尸体，走到城墙边，顺手捡起地上被血染红的大刀，哐哐两下，把西凉人的头颅砍了下来。
揪着西凉人的头发，直接就挂在了城墙上！
“保家御敌！血债血偿！”他怒吼。
结果下一秒，身后传来同样的声音：“保家御敌！血债血偿！”
无数个不同的声音，震得天地动荡。
王大虎转回头，看到的，是一个个如游魂般缓缓爬起的身影。
他泪流不止，声音哽咽：“兄弟们！西凉不退，我们就是死，也要死在这城墙上！”
“对！老子不是孬种！”有人撑着大刀，气喘吁吁。
有人满身是血扶着墙道：“没错！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左右老子是杀够本了的！去到地下，老子也能抬头挺胸的告诉老子的爹，老子是杀过百来个西凉人的好汉！是英雄！”
“对！就算死在这，咱们也是赚了的！”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过后，众人仰天大笑。
然而他们笑声还未停下时，有人指着城外大喊：“西凉人这是又要进攻了吗？”
王大虎探出半个身子，只见城墙底下，西凉人的尸体，已经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抬头看向远方，几个骑着马的西凉人，正缓缓向他们这边靠近。
“去请陈副将！快！”
不一会儿，已经简单处理了伤口的陈副将，再次来到了城墙上。
此时，那几个骑着马的西凉人，也到了城墙下。
为首的西凉人，一幅高高在上的样子。
头顶上的那油光水滑的狐尾额，直接让王大虎微微抬了抬眉头。
他和西凉人打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交道。
自然知道，这种头顶上能系狐尾额的，不是小首领，那就是西凉皇室。
看那人一身崭新的皮甲，和腰间那把明晃晃的弯刀……
那柄弯刀一看就没沾过人血。
十有八九，是西凉皇室成员了。
“城楼上的，我乃西凉三皇子，还不速速开……”
没等那个劳什子三皇子把“城门”两个字说出来，一个西凉人的人头，就直接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的，正正落在了那三皇子所乘之马的前方不远处。
当那几个西凉人，看清地上的人头是他们的族人后，几人面色大变。
尤其是为首的三皇子，更是咬牙切齿的怒瞪着他们。
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好好！好得很！原本我敬你们骁勇，想要说服你们归顺，给你们留条活路。
现在，本皇子要你们死！我要活捉你们！把你们千刀万剐，用你们的血祭刀，用你们的项上人头祭旗！”
“三皇子！小心！”他身旁的随从，一个飞扑，直接把那三皇子扑倒在地。
一把沾满血的长剑，直接越过三皇子所骑的马，咣的一声斜斜的插在地上。
“好手段！”陈副将雀跃惊呼。
旁边的王大虎，却是拳头往城墙上一锤，愤愤道：“差一点！”
若不是那劳什子皇子的随从反应太快，此时被祭旗的，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三皇子了。
再看城墙下的西凉三皇子，如今崭新的皮甲，沾了污血和泥浆，就连他头上那昭示着地位的狐尾额，也狼狈的躺在地上。
一身狼狈不言而喻。
那三皇子瞥眼看向地上的狐尾额，想弯腰去捡，应该是觉得丢不起那张脸，气得浑身颤抖。
隔着老远，王大虎都似有似无的听到那三皇子磨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