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明一愣,他没料到疯老头竟然自行挣脱了催眠,整个人已经全然清醒过来。
而且,是那种洗尽了尘埃的极致清醒!
此时,疯老头直直地望着他,膝盖旁攥成拳的手微微颤抖着。
就像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被秋风撕来扯去,却仍拼尽了所有力气,死死抓住枝桠,不肯就这样离去。
仿佛是在等待着......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又像是怀着一丝未曾熄灭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万一,万一接下来的不是凛冬,而是暖融融的春天呢?
王思明挥鞭的手顿在半空,心里仿佛突然闯进了一场大雪,冰冷,绝望,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茫。
他想起之前疯老头疯癫打斗中的只言片语——“我要复活我媳妇”“给我丹药”“我不放手”,脑海中又浮现出老头小心翼翼从脖子上取下老银戒指,忍痛交换丹药的那一幕。
此刻,他忽然懂了老头的疯。
他嗓子莫名有些干涩,望着老头那双执着的眼,缓缓张开嘴,回答了老头的问题:
“我们没有骗你,进山洞后,确实没有见过......起死回生丹。”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秋末枝头上那最后一片倔强的枯叶,终于还是无力地松开了握着的枝桠,随着风打着旋飞走了。
疯老头那双颤抖的拳头,猛地僵住,接着又一点点松开来。
干枯的手抚上胸前衣襟,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只凸起的老银戒指。
王思明本以为在这强烈打击下,老头可能会直接崩溃,却见老头的眼睛没有骤然浑浊,反倒愈发清亮,亮得像山涧里最净的一汪水。
疯老头缓缓起身,挪到一旁的木箱子上坐下,一边摩挲着老银戒指,一边静静地开了口:
“你们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他没等王思明和顾昕应声,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我是个扫把星,克父克母,克尽身边所有亲人。”
沙哑的嗓音裹着沉年的霜雪,一开口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打我还在娘胎里,爹就被地主老财逼死在了田埂上。娘拉扯我没两年,也熬不住去了。
我从小走街串巷吃百家饭,跟着泼皮混混又偷又抢,活成了人人唾弃的狗崽子。”
“直到那天在镇上遇到了师父。
那会儿我刚攥住他的钱搭子,就被他铁钳似的手一把按住。
他没把我送官,也不像别人把我揍半死,反倒拎着我一路走。我像野狗似的又挣又咬,却被他那宽大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后脑勺上。
最终,他把我撂在他家院子里。”
“我刚要抬脚开溜,就瞧见地上蹲着个小丫头。
她手里攥着一朵粉白的小花,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我。阳光正落在她脸上,我感觉自己看到了老童生卖的画里那观音座下的童女。
我当场就看呆了,紧跟着猛地低下头——我这叫花子模样,又脏又臭,连站在她面前都觉得丢人。
小丫头噔噔噔转身就跑了,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只当是又多了个嫌弃我的人。
可很快,那噔噔噔的脚步声又回来了,直直地停在我跟前。
我抬头一瞧,小丫头高高举着一个雪白的大馒头,笑吟吟地看着我,她说,‘给你吃’。”
“她就是师父的独生女,秀莲。打从那天起,我便在师父家住了下来。师父给我饭吃,教我功夫,教我做人,还把秀莲许给了我。
我和秀莲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可师父到底没等到我们成亲,就先走了。
我十八岁那年,跟秀莲拜堂成了亲,成了这十里八村最让人眼红的汉子。
成亲后,我仗着有些拳脚,就想着出门多赚几个钱,等回来,好给秀莲扯她眼馋了好久的花布,做一身体面的新衣裳。
还要给秀莲买一只银戒指,我知道她稀罕这个。”
“可等我回来的时候......
整个村子都烧成了焦灰,唯有村口的大槐树下堆着高高的尸首!”
疯老头浑身如筛糠般狠狠颤抖,突然攥紧拳头,“砰”的一声砸在箱子上!
“是小鬼子,是小鬼子,是小鬼子来过了!”
飞溅的木头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四下瞬间死寂。
王思明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连呼吸都滞住,垂在身侧的双手忍不住紧紧攥起,手中握着的鞭子“咔吧”一声被捏得粉碎。
“艹-你-妈-的小鬼子!”顾昕猛地从虎妞身后窜出来,一声暴喝,她双目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疯老头站起身,目光落在王思明和顾昕身上,却又像是透过两人,望向了几十年前那片燃烧着血与恨的故土。
他浑身的颤抖一点点平息,翻涌的怒火如同燃尽的灰烬,缓缓沉了下去。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轻得像风,却每一个字都重得砸人心口:
“当时我都傻了、懵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拼命地扒拉着尸体,看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是乡亲们......后来,我终于找到了秀莲......”
顾昕扭过头,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王思明咬着牙,静默地像个雕塑。
疯老头的视线缓缓落回自己的胸口,指尖轻轻蹭着那枚老银戒指,像是在触碰一个美好的梦。
“我带回了戒指,可她却撇下了我......”
他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挖了三天三夜的坑,才把乡亲们一个个埋了。
最后,我把秀莲埋在了村口那棵大槐树下。”
疯老头的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一股淬了血的狠厉:
“埋好秀莲后,我便离开了村子,我要去报仇!
这辈子我从没那么冷静过,经过多番打听,终于找到了屠村的那个鬼子小队。我暗暗谋算,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把他们全都干掉了,一个不留!!!”
说着,他缓缓从脖子上摘下那枚老银戒指,低头怔怔地看着。
山洞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王思明眉头忽然一皱,开口问道:“老头,这枚戒指你不是说要送给秀莲的吗?
那咋......没让她戴着走呢?”
疯老头猛地抬头看过来,眼神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