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在市委工作,妈妈是副主任医生?」
听了陈着的回答,包厢里气氛明显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稍微停滞,随即以一种更微妙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微微的男朋友,家庭条件肯定不会差啊。」
一个30岁左右的男人笑着说道:「不然婶子也不可能答应,小姑,我看你这个问题多余了,至於局长的儿子,更是连微微身边都沾不上。」
这是宋醒,大伯家的儿子,在水利局工作。
宋醒这话,向陈着释放了一些善意,但主要还是想恭维一下陆教授。
在亲属关系里,陆曼是他婶子。
同时呢,好像还有点提醒小姑的意味。
小姑愣了愣,她也终於反应过来,自己那句「局长儿子才配得上」的马屁,在陆曼听来恐怕不是擡举,反而是种拉低身份的冒犯。
「嫂子!」
小姑的反应也很职业化,她起身端起酒盅,有点局促的对陆曼说道:「我刚才那话————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微微这麽优秀,一般人根本配不上,我就是打个比方————
您知道我这人,有时候说话不过心的————」
小姑越说越紧张,其实从这个反应来看,她也知道家族的顶梁柱是谁。
也许宋作民并不会特意关照谁,但他那个位置就代表着一种能量,足以成为某种无形的荫庇。
就像一尊金身佛像,哪怕不说话坐在高台,但是从巍峨底座刮落一点金沙,也足够让普通人生活无忧了。
「嗯。
「」
不过,丈母娘只是微微颔首,从鼻腔里淡淡应了一声。
她没有端起酒杯,也没有接话,只是表达一种「我听见了」的意思,但也仅止於此。
看见嫂子这个态度,小姑脸色更是一紧,她推开身後的椅子,似乎打算走过去当面敬酒赔罪了。
「好了好了。」
陆教授这才皱了皱眉头,一副「依然不待见,但也懒得计较」的语气:「自家人没那麽讲究,坐下吃饭吧。」
小姑看了一眼宋作民。
宋作民脸上依旧是那副稳如泰山的和煦笑容,他什麽也没多说,只是伸出手,隔空对着妹妹按了按。
老宋还是很稳的,毕竟层次摆在那里,桌上的这点小风波,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一切尽在掌控中。
就是大伯瞥了一眼弟弟,好像有点不满,似乎觉得宋作民太向着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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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个妹妹说话也像放屁似的,微微这孩子,县局长儿子连她手机号码都不配拿到一「说话不过心,还不是因为平时养成的习惯?」
大伯把对弟弟的隐晦不满,转成了对妹妹的训斥:「早跟了你说几百遍,张口前要多动脑子,不然好话也变成坏话!就像今年县里职务调整,你要是聪明点,那个局长位置早就是你的了!」
「不可能!」
小姑懊恼的说道:「分管教育的马副县长不怎麽待见我,他不会帮我说话的。」
「这样啊————」
大伯无意中看了眼弟弟。
宋作民正挑了一块鱼腹上的嫩肉,夹给自己闺女,好像没听到妹妹被分管领导不待见的抱怨。
大伯只能轻叹一口气,但是他也没有再提,转而看向陈着。
目光里已经没有先前那种「男人不会喝酒,走上社会」居高临下的评判了。
「市委干部加副主任医师」的家庭组合,在小县城的价值坐标系里,已经是天花板的存在了,圈层内公认的「最优配置之一」。
「小陈,你爸爸在市委里哪个部门啊?」
大伯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一些:「我们下午刚到,也是坐下来以後,才知道微微有了男朋友。」
大伯这个意思,似乎解释一下他们起初并不知道陈着的家庭身份,所以先前要是有言语上的冒犯,那也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请不要放在心上。
不过,陈着这次是铁了心想纠正一些固化的观点,所以实话实说道:「我爸是市委政策研究室的副主任。」
「这个————这和党史办差不多吗?」
小姑有些疑惑的问道。
大伯白了妹妹一眼,刚才还让她说话前动动脑子,结果又暴露了「见识短」的毛病。
「政策研究室是制定全市大政方针的核心智囊部门,比党史办重要多了!」
大伯的语气,已经变得正式而慎重:「副主任————该是正处级吧?」
陈着笑笑,这个问题由他来反驳,多少有些不合适。
不过没关系,在这场家宴上,丈母娘永远是站在女婿这边的。
陆教授抿了口热茶,慢条斯理的说道:「广州是副省级城市,老陈是副厅哈。」
「嘶————」
仿佛能听见一众人心底倒吸口气的声音。
小姑眨着眼,好像不知道该说什麽了。
副县长(副处)已经能决定她的职业生涯,亲哥虽是正厅,但央企体系相对独立,而且平日里联系不多,纵然老宋位高权重,那也是隔了一层。
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也是一位实打实厅官的儿子。
大伯後背下意识的坐直了,他满脸严肃,极为认真的说道:「小陈啊,你这条件毕业後最适合考公了,你爸妈资源都是现成的,起点就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面试都有先天优势!」
这句话,简直就是老一辈县城小领导局限思维的典型体现。
陈着也像是听进去了似的,颔首道:「考公是一条不错的路,我现在还是校学生会副主席呢————」
大伯一听,眼睛好像都放光。
家庭有优势就算了,本身还是985名校的学生会副主席,这就是「考公圣体」啊!
不!
档次还要高一点,这个条件完全可以竞争一下选调生!
甚至是中央选调生!
「现在就让你爸妈找找关系,以後往中央部委里送!」
大伯简直太激动了,脑海里「公务员完美条件」的集合体,在陈着身上都得到了实现。
他眉飞色舞的说道:「中央选调生你知道多厉害吗,只要稳紮稳打不犯错,35岁之前处领导妥妥的,到时放到地方锻链,40岁之前主政一方,要是运气好点就和微微爸一样,50岁之前正厅————哪怕不是正厅,去他们办公室,至少也有一杯热茶喝着了————」
大伯越说越投入,就像看别人打了一把游戏,玩出了「25—0」的战绩,恨不得换成自己上去爽一把。
陈着心里却想,如果按部就班,我要等到50岁才能喝到厅长的热茶。
但是,我现在去任意厅官的办公室,其实就能喝到了啊。
「都重生了,谁还考公务员啊!」
陈着心里低笑一声,然後正色说道:「但我更愿意创业!」
「什麽?!」
大伯像是听到了什麽天方夜谭,怔了半天後,忍不住用手指重重敲着桌面:「小陈!
创业是九死一生,你看看现在外面,多少公司今天开张明天倒闭!你考上公务员了,安安稳稳,体体面面,旱涝保收,哪样是创业能比的?」
在他看来,陈着这种得天独厚的条件不去走体制内的「正途」,简直是暴殄天物,对不起地下的祖宗!
大伯的亲儿子,在水利局工作的宋醒,听到这番话後,摇摇头暗自苦笑一声。
不过在陈着看来,这个大伯虽然水平与眼界有限,但他身上有一种「大家长」的气质0
只要是家族里人,无论是侄子、妹妹,甚至是刚认识的陈着,他似乎都有一种天然的「指导」和「规划」的责任感。
这或许是北方地域与文化背景下,长子长孙自幼被赋予的责任感,他们往往将家族的平稳延续与成员的「安稳出息」视为己任。
甚至在必要时,他们能够为了兄弟姊妹或子侄的前途,主动牺牲自己的利益。
这份担当,在功利至上的时代里,其实殊为不易。
不过前提是,所有人都得听从他的「正确」安排,他的经验就是地图,他的判断就是方向,家族成员任何偏离轨道的自主选择,他们就会感到焦虑与生气。
一直安静倾听的宋作民,看到大哥的观点有点偏激了,於是放下茶杯,平和的说道:「我倒觉得年轻人有想法,自己创业闯一闯,未必不是好事,时代不同了,成功的路径也多样————」
家族里「顶梁柱」居然也是这个观点,大伯忍不住胸口一噎。
「你看,三叔也支持我们不考公。」
宋帆连忙说道,他就是那个一心想赚钱买宝马的侄子。
弟弟唱反调就算了,侄子居然还这麽不安分,大伯顿时怒不可遏,指着宋帆骂道:「你再放屁,以後死了都不许埋进祖坟————」
宋帆嘿嘿一笑:「我花点钱埋墓园就行了,那里还有专人管理呢,谁乐意睡在深山老林。」
「我————」
大伯要气晕了。
此时,作为这场「矛盾发起点」的陈着,反而被暂时晾在了一边。
听着大伯与宋帆之间逐渐升温的争执,狗男人转过头,冲着sweet姐扯出一个狡黠又带着点顽皮的笑容。
在这片略显混沌的包厢里,宋时微像一株静立在湍流边的水仙,她压根没兴趣参加什麽辩论,连倾听的姿态都显得疏离,只是安然地坐着,顺便看着男朋友不许他喝酒。
接收到狗男人的笑容,宋时微眼波又极淡地流转过去,然後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手机,表示「你有电话来了」。
陈着心里一跳,别是cos姐的跨洋电话吧。
他有点紧张的拿起来,原来是郭家茂打来的。
「喂,郭叔————你觉得还有些思路想当面聊聊————我正在吃饭,明天不行吗————你已经从通管局出来了啊——————好吧好吧————但我不.办公,在花园酒店————」
挂了电话後,陈着对服务员招招手吩咐:「麻烦给我加副碗筷。」
「怎麽了?」
岳父岳母都注意到了他的举动,於是问道。
「有个朋友找我谈点事。」
陈着轻描淡写的说道:「他应该也没吃饭,反正不是外人,就在这里对付一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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