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问:“还有谁要补充?”
吏部尚书杨巍开口道:“吏治朝朝肃清,朝朝吏治腐败,贪官年年杀,年年有贪官。如是朝廷专营,我这个吏部尚书几乎可以预见,必然会出现政商不分的情况。而且……一旦朝廷决策失误,其损失……不可估量!”
都察院都御史道:“如朝廷下场,民营商业的生存空间必会被一步步蚕食殆尽,久而久之,商业必然是一片僵化,如此,就等于风险完全转嫁给朝廷了。”
李青神色如常地点点头,再问:“还有要补充的吗?”
这次,没人再说了。
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就看永青侯怎么说了。
李青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没人说话,微笑道:“既然你们说完了,那我也说说。”
“首先,你们说的这些都对,我也深以为然。同时,这也是我之前为何力推‘让利于民’的根本原因!”
李青悠然道,“至于朝廷专营的弊端,你们说的也对,我也深表赞同。你们的担心并不多余,列举的情况,大抵也都会发生。”
张四维问:“既如此,永青侯又为何……?”
“请问诸位,让利于民为的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李青在说废话。
申时行不介意做垫脚石,道:“让利于民自然是为了让利于民。”
“不错。”李青叹息道,“可是让利于民的前提是有利可让,是,大明有钱,非常有钱,都快把世界诸国给吸死了,可这庞大的财富在朝廷手中吗?”
“朝廷都没钱,又如何让利于民?”
李青说道,“拿此次的京辽铁路举例,这一件上利国家下利百姓的国策,朝廷此前为何不做?是不想做吗?”
一群人默然不语。
“朝廷没钱啊。”李青长叹一声,“如今的大明,这样一个盛世王朝……投资国家的基础建设,却要靠一个大富绅……何其荒谬?何其悲哀?”
“下官以为不对。”张四维说。
李青斜睨了他一眼,道:“说说看。”
“李家肯出钱,李家一直秉承‘达则兼济天下’的理念……”
李青勃然大怒:“亏你还是内阁大学士,竟将一国寄托于一家……纯属混账!!”
张四维一滞,又一凛,悻悻然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即便是这样的李家,朝廷都可以对其管控,又何况其他富绅,朝廷既有这个能力,就证明主权一直在朝廷手中。”
李青哼道:“正因为现在还可以管控,所以才要早些下手,等难以管控的时候,再想做改变就都晚了。”
张四维表情悻悻,不再说话。
申时行是个老好人,见暴躁的李青要暴躁,连忙将话题扯回来,问道:
“永青侯的忧心,下官能理解,只是下官有些不解,朝廷没钱不假,可朝廷想创收,似乎也不止这一条路吧?”
“你是想说提高赋税?”
“准确说,是提高商税!”申时行说。
李青吁了口气,道:“这解决不了根本性问题。”
申时行顺杆往上爬:“愿闻侯爷高见。”
“首先,时至如今,海上贸易这个大市场已难以再增长了,甚至在嘉靖朝末期,海上贸易的利润就已开始逐步萎缩。”李青说道,“简而言之,就是海外诸国没钱了,没钱了,懂吗?”
“之前我致力于推动让利于民、培养资本,是为了让工商业快速崛起,进而大量吸取海外财富。如今这一进程已然达成,大明必须要进入下一阶段——如何分配好这庞大的财富。”
李青说道,“当海上贸易这个大市场不再景气的时候,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大富小富,都会变得谨慎小心,甚至都会沦为守财奴!!”
“刚才申大学士的举例很形象,‘分封制’下的他们,拥有合理且合法的支配权,长期拥有的他们,自然会为了长远计只进不出,好熬过这难熬的阶段。”
“是,他们是可以熬过去,可万万生民熬得过去吗?”
“这还只是内因!”
张居正接言道:“外因是什么?”
“自今年起,西方诸国便开始兑付之前许诺的财富了。”李青说。
张四维忙道:“这不是好事吗?”
李青‘呵’了声:“人家本来就穷,还要给大明送钱,且还是长达数十上百年的送钱……将心比心,换你,你能接受?”
“不接受又能如何?”
“简单,打仗!”
“打就打,大明还怕他们不成?”兵部尚书一脸杀气。
李青冷冷道:“打仗打的是钱,不是纸!是,大明有打赢的能力,可要是将对方逼急眼了,整个西方沆瀣一气集体赖账,大明能奈之若何?如此长线的作战,其花费要多少,要打多久才能全部打赢?”
兵部尚书立即闭嘴。
“不会太平多久了,少则十年之内,多则不会超过二十年。”李青说道,“财富不聚拢于朝廷手中,就没办法集中力量应对这风浪……真以为,大明靠着隆庆朝的一次大胜,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时,李宝回来了。
见这一情况,他立即猜得个七七八八,于是走上前,坐在了祖爷爷边上。
李青道:“你回来的正好,你来说一说改进让利于民的必要性吧。”
李宝称是,面朝众大员道:“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如果没有家祖永青侯,李家不会如此仗义疏财。”
“李家这富人之仁并非自愿,而是被自愿的,只是迫于家祖之威而已。这世上,又有谁嫌钱多呢?”
“可家祖又如何能让成千上万的富人,都如李家一般心平气和?”
李宝问道:“诸位的家族没有经商吗,诸位的家族又贡献了多少给朝廷?”
“……”
“……”
“……”
“你们这些富人都不想出多余的钱,其他富人怕是连该出的钱都不想出了。”李宝道,“我前日就在朝堂上说了,如今这让利于民的模式,已经拉大了民与民的差距,如再不改进,差距只会更大,大到无法接受的地步……最后所有人一起倒大霉。”
“西方,以前是佛郎机,现在是不列颠;东方,之前只有一个莫卧儿呲牙,之后大明的藩属国怕是也要呲牙了。”
李宝说道,“大明有多富,全世界都知道,只要大明有衰弱的迹象,诸国必然会扑上来撕咬大明这只大肥羊!”
“一个王朝衰弱的体现只有一个——失去了对王朝的主导权!”
“大明如日中天的时候,都还有佛莫联军下战书呢,大明这轮大日要是日薄西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李宝正色道:“当着诸位的面,我李宝表个态度,无论诸位同不同意改进‘让利于民’之国策,我李宝都会逼着你们同意。”
张四维:“不知这位永青侯要如何相逼呢?”
“打商战,抢生意。”李宝直言不讳,“诸位的家族经营着什么产业,也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我想,我可以让在座诸位的家族所有产业,关门大吉!是所有!!”
李宝认真道:“诸位,这是威胁!这不只是威胁!!一个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