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儿子放下!”李青说。
“我不放!”朱翊钧强装镇定道,“我的儿子,我乐意抱!”
李青的眼神愈发危险。
“瞧你,这大过年的……开个玩笑至于嘛。”朱翊钧干巴巴道,“当子骂父是为无礼,当子揍父更是没品,我劝先生善良。”
李玲珑讥讽道:“子孙与祖宗同辈就有礼、有品了?”
“李玲珑你不要太过分啊!”朱翊钧急眼了,“呐呐呐,话可以乱吃,饭不能乱说,你是他的子孙,我可不是啊!”
李玲珑也顾不上纠正他的嘴瓢,当即道:“你的确不是,可仁宗皇帝叫他什么,宣宗皇帝叫他什么,你又叫他什么?”
朱翊钧张了张嘴,还真无法反驳。
李玲珑呵呵道:“还有何话要说?”
“我……”朱翊钧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李玲珑正欲棒打落水狗,朱翊钧却忽然福至心灵,他抱着儿子不退反进,压低声音道:
“当初英宗之女唤李青李叔,又作何解?”
李玲珑:(⊙O⊙)…
“哼哼,没话说了吧?”朱翊钧得意洋洋。
李玲珑喃喃道:“我不是没话说,我是被你的无耻给震惊到了。”
“……放肆!”
“难道不是?”李玲珑扶额叹息,“英宗皇帝可是你的直系祖宗啊……我问你,是爷爷亲,还是外公亲?”
“呃,这个……”朱翊钧悻悻然。
“你这是不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我……”
“你这是不是……”
“够了!”
“你看,又急。”李玲珑难掩嫌弃,“说不过就急眼,哪有一点男子气概?”
“不要再说了!!”
朱翊钧赶紧打断,并主动承认错误,“刚是我胡说八道!请先生莫往心里去!”
李玲珑转头看向李青,嘿嘿道:“老头儿,我这个小棉袄暖和不?”
“你也不是啥好东西!”
“诶?”
李青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客堂走去。
大过年的,孩子还在……虽然小万历有点上脸子,但当着孩子打老子这种事,李青还是有点干不出来。
‘我还是太有品了。’
李青暗暗叹息……
这厮太没品了,我还是等一会儿再进去吧……朱翊钧放下儿子,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小雪人,当即大惊小怪道:
“常洛,这是你堆的吗?”
“嗯嗯。”小孩子炫耀心强,直接抹杀了李玲珑的贡献。
“哎呀,我儿真是手巧。”朱翊钧不吝夸赞。
上梁不正下梁歪,都不是好东西……李玲珑觉得对方这是在占她便宜,明明是她堆的。
干脆也转身去客堂了。
李熙打圆场道:“天寒,皇上和殿下还是移步客堂吧?”
“啊,朕先看看皇长子的杰作,李爱卿先去吧,朕一会儿再过去。”朱翊钧干笑摆手,“去吧去吧。”
李熙见他尴尬的很,便知趣地去了客堂。
小家伙瞧瞧父皇,又瞧瞧客堂门口,问:“父皇,你害怕,那个李先生吗?”
“害怕?”朱翊钧嗤笑连连,“我会怕……”
忽然想起李青耳朵比狗还灵,遂改口道:“父皇不是怕他,父皇只是尊敬他,呃……也不是,父皇这是礼遇,礼遇知道吗?”
小家伙摇摇头:“不太懂。”
“就是……算了。”朱翊钧放弃了解释,只是道,“等你长大了,等以后做了皇帝,就全都明白了。”
小朱常洛问:“父皇,我做皇帝,你要去,去皇爷爷那里吗?”
“这就得看你了。”朱翊钧说,“你要足够争气的话,父皇就要去大高玄殿了。”
“母后也去吗?”
“当然!”
“那,那我不做皇帝了。”
“嗯?”朱翊钧面色一沉,本能地就要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思及大过年的,又生生忍住了,硬邦邦道,“为何?”
“我不想,母后走。”
朱翊钧做了个深呼吸,问:“如果只是父皇去大高玄殿,母后不去呢?”
小家伙想了想,点点头说:“那,那还行。”
“你个孽障……”朱翊钧几乎咬碎了后槽牙,“也就是说,你舍不得母后,却舍得了父皇是吗?”
小朱常洛有些害怕,讷讷道:“父皇,生气了?”
“我……”朱翊钧别过头去,闷闷道,“我没生气。”
小东西松了口气,继而乐呵呵道:“父皇,咱们,堆雪人吧。”
“你自己堆去吧!”
朱翊钧撂下一句,径直向客堂走去。
老父亲的心碎一地……
这一家三口,他这个丈夫、父亲,竟成了多余。媳妇眼里只有儿子,儿子眼里只有亲娘,完全不把他这个丈夫、父亲,放在心上……
“哎,你就这么冷吗?”李玲珑瞧着他整个人都要贴在火炉上了,揶揄道,“该不是身子太虚了吧?”
朱翊钧懒得再与她掰扯这个,喟然一叹,生无可恋道:“我冷的不是身体,是心,我这颗心啊,哇凉哇凉的……”
李玲珑:“?”
“老头儿都没真生气,你倒是生气了?”
朱翊钧唉声叹气:“与你无关,与先生无关,我这是……被他们娘俩给伤着了。”
“哈?”李玲珑看向李青。
一切尽入耳中的李青,却是摇头不语,一副清闲自在的模样。
朱翊钧忽然问:“玲珑啊,你对你爹亲,还是对你娘亲?”
“我当然是都亲啊!”
“哪个更亲?”
李玲珑有些为难,不过还是作了答:“真要说,对我爹更亲些,不过基本没区别。”
朱翊钧又看向李熙,问:“你呢?”
“基本没区别。”李熙说。
“可我这……区别大了去了啊。”朱翊钧哀叹道,“小东西是只对他娘亲,根本没把我这个老子放在心上!”
李熙忍俊不禁。
李玲珑乐不可支:“你还吃你媳妇的醋啊?”
“我……多少有些堵得慌。”朱翊钧苦笑摇头,朝李青道,“先生,你有招儿没?”
李青反问:“你觉得你对你儿子亲,还是你媳妇对你儿子亲?”
朱翊钧怔了一怔,不说话了。
沉默半晌,叹道:“我没办法如小王那般对他,因为我是皇帝,因为他是未来的皇帝。”
“既如此,还纠结这个做甚?”
“……好吧。”朱翊钧咕哝道,“我对我爹,就比对我娘亲。”
祖孙三人:“……”
这时,小朱常洛颠颠儿跑进来,瞧了瞧父皇,又瞧了瞧李玲珑,最终,目光落在李熙身上,问:
“你能陪我玩么?”
“还是我来吧!”李玲珑毛遂自荐,“堆雪人、打雪仗,我都行!”
小朱常洛抿了抿嘴,不太情愿。
朱翊钧道:“他没时间,父皇要与他谈论公事。要么她陪你玩,要么你一个人玩,你选一个!”
“儿臣,选她。”
“选我就对了。”李玲珑嘿嘿一笑,“他可没我放得开,走走走……”
一大一小走去了院里。
李熙收回目光,问:“皇上真有公事?”
“京辽铁路之事,你要参与,不过你只能以户部主事的身份,不能以李家的身份。”朱翊钧说,“此事朕已与内阁六部议定,由李家主导修建,工部辅助。说是辅助,其实也就是占个名份,朝廷嘛,体面不能不要。”
“至于修成通车之后,还是延续之前的方式:由朝廷运营收费,扣除运营成本之后,利润归李家;直至李家收回成本与应得的利润,再由朝廷全盘接手。”
朱翊钧说:“你现在是户部官员,玲珑忙着镖局的事,李家总得出个话事人才行。你尽快与你父亲写封信,让他早做安排吧。”
李熙颔首称是,问:“皇上可有腹案?”
“这件事当由你父亲做主!”
“明白……”
“不过你既然问了,朕就说两句?”
“……请皇上示下。”
朱翊钧沉吟着说:“李家家大业大,能人也是不少。松江府、苏州府、嘉兴府、湖州府的投资建设事宜,估计现在也初步进入正轨了,以朕之见,可先让下面的经理人暂时代理,你父亲可以抽出两个月,做规划布局定调,等他忙得差不多了,再交由信得过、能力强的人来做。你以为如何?”
李熙:“皇上高见!”
朱翊钧又看向李青。
李青依旧老神在在,仿佛与他无关。
见状,朱翊钧彻底没了顾忌,呵呵笑道:“这是一件利国利民之事,既然要做,还是早做为好。”
“是,臣这就去写信。”李熙起身一揖,去了书房。
朱翊钧目送他走出门口,干笑道:“先生不会心里不舒服吧?”
“我要是在意这个,李家就不是这样的李家了,大明也不是这样的大明了。”李青淡淡说。
“先生之大公无私,实令人……”
“打住!”李青不耐道,“今日来,不光是为了这件事和混饭吧?”
“先生真是明察秋毫!”朱翊钧讪笑点头,“这不是过了年,西方就正式开始向大明输送利益了嘛,我想与你商量一下花钱的事。”
李青怔了一怔,缓缓笑了。
“先生何故发笑?”
“我笑你的列祖列宗,他们一定没想到会有今日。”李青笑着说,“他们一定想不到,他们的子孙花起钱来,比我这个花钱妖精还积极。”
朱翊钧好气又好笑,忽的把脸一沉,叱道:“你承认你是花钱妖精了?!”
李青一呆,又一怒:“这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
“啊哈哈……开个玩笑!”
朱翊钧打了个哈哈,随即认真起来,“先生可有高见?”
李青舒了口气:“你先说说你的。”
“南方有应天府,北方有顺天府,也算是打个平手。可现在南方又多了一个松江府,北方是不是也当……?”
“天津卫?”
“先生明鉴!”朱翊钧颔首,“也只有天津卫了。”
李青想了想,道:“可以。不过大明要开启花钱模式了,花钱的地方会越来越多,且相当长一段时间,难以转化为税收……还是要启用一下民间资本。”
“松江府有金陵李家,天津卫……保定府沈家?”
“嗯。”
“可沈家哪能与李家相提并论?”朱翊钧叹道,“沈家提供不了多大财力,而且……先生可能还不知道,如今的沈家已经开始向南发展了。朝廷总不能强制性干涉吧?”
李青嗤笑道:“沈家不是李家,你又为何按照对待李家方式看待沈家?”
“什么意思?”
“李家禁薅,你可以逮着李家一家薅,沈家远不如李家禁薅,自然不能逮着沈家一家薅,可以让沈家起到一个带头作用。”李青说,“此外,沈家之所以向南发展,是因为南方商机更大,要是朝廷按照扶持建设松江府的力度,来扶持建设天津卫……你说,沈家会不会再次转移重心?”
“这个……”
“一定会的!”李青说道,“不可否认,江南富庶,处处商机,可竞争也非常大,且已经有李家这一棵参天大树了,而北方却是一片‘荒芜’,只要沈家押重宝,拔得头筹的希望非常之大。”
朱翊钧沉思片刻,说道:“沈家与李家不同。朝廷太强硬,会吓着沈家,朝廷太客气,更会吓着沈家。不像朝廷与李家,双方合作了许多年,又有你这个中间人,双方可以完全信任彼此……先生可有高见?”
李青默了下,道:“李宝作担保人!”
“哎呀,妙,妙啊,甚妙……”朱翊钧连连点头,“两家商业往来多年,早已建立了深厚的信任,且以李家之财,完全有这个资本担保。先生此策,真是……奇哉妙也。”
李青讥讽道:“你没想到?我不说,你就不会这样做了?”
“我……我愚钝啊。”朱翊钧干笑着说,“论聪明才智,谁比得上先生你啊?”
“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样子特讨人嫌。”
朱翊钧:-_-||“那就这样定了?”
“就这样吧。”李青舒了口气,问,“届时你也要去天津卫?”
“去是一定要去的,不过不会再如上次一样一去那么久。”朱翊钧沉吟片刻,道,“不会超过两个月。”
顿了顿,“先生你去吗?”
“你去了,我就不去了。”李青淡淡道,“我现在也是香饽饽呢。”
朱翊钧愣了愣,随即想起上次张居正一行人来劝李青重返庙堂……
他由衷道:“真好啊先生。”
李青哼哼道:“也就一般般好吧。”
朱翊钧哑然失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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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来了兴致,喝了一小瓶杨梅酒,只能一章四千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