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悟净...我对他,已经没有那种悸动了。
这很奇妙。
十年来,我以为自己深爱着他,或者至少,我以为我应该深爱他。
毕竟,系统选了他,而我为了活命,不得不爱上他。
但当我放弃任务后,那些紧绷的情感突然松弛下来。
我仍然欣赏他,尊重他,但那种想要占有、想要回应的迫切感消失了。
原来,我从未真正爱过他。
我爱的是生存的可能,是完成任务的希望。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感到的不是悲伤,而是解脱。
时间一天天过去。系统界面上的倒计时无情地减少,而我发现自己并不害怕。
我还在写日记,记录每一天的日出日落,记录每一株植物的生长。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组成了我最后的生命。
剩余时间:30天。
剩余时间:7天。
最后一天。
我起了个大早,看着太阳从地平线升起。
阳光照在我的白骨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我来到瓜田,发现最大的那个瓜已经成熟,便摘了下来。
我吃了那个瓜,很甜。
下午,我坐在屋前,最后一次写下日记:
“今天天气很好,瓜很甜,而我,终于要自由了。
系统界面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几分钟。99这个数字仍然固执地悬在那里。
但我不再在意了。
“这十年,我活过,爱过,痛苦过,也释然过。我为一具白骨,却体会到了生而为人的复杂情感。
“如果有来世……虽然我知道没有……我还是希望做一个普通人,有血有肉,有温度,有真正的心跳。
“但如果没有,这样也好。
“再见,这个操蛋世界。谢谢你,但我希望再也不来了。”
我合上日记本,抬头望向天空。
白云悠悠,清风拂过,带来野花的香气。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倒计时:10,9,8...”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终结。
“3,2,1...”
我感到身体开始变得轻盈。不是疼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温柔的剥离感。
白骨身躯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为光尘,随风飘散。
我闭上眼,没有抵抗。
最后一刻,我仿佛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呼唤,不是这个世界的声音,而是...
“白小菇!白小菇你醒醒!”
消毒水的味道。
机械的滴滴声。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但感官正在一点点恢复。
触觉,柔软的床铺。
听觉,持续的电子音。
嗅觉,刺鼻的医院气味。
我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悬挂的输液袋,手腕上的留置针。
“医生!她醒了!”一个女人激动的声音。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上方。
妈妈?
是妈妈吗?
可是为什么这么年轻?
“小茹,你终于醒了...”母亲握着我的手,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温热的。
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别急别急,你昏迷了一个月,慢慢来。”母亲擦着眼泪,又哭又笑。
一个月?不是十年吗?
护士和医生进来了,检查各种指标,问了我一些问题。
我勉强回答,声音嘶哑难听。
他们说我出了车祸,脑震荡,昏迷了整整一个月。
西游世界的十年,只是这里的一个月?
“你手上这个是什么时候画的?”护士忽然问。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长期佩戴手串留下的印记,但皮肤上没有任何实物。
那是我经常佩戴菩提串的位置,当初我给自己也做了一个,一直戴着。
“不知道...”我喃喃道。
护士没多问,记录完就离开了。
母亲去办理手续,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抬起手腕,对着光仔细看那圈痕迹。
随着角度变化,我仿佛看到痕迹中隐约浮现出细小的文字。
眨眨眼,已然消失不见。
窗外阳光正好,我眯起眼。
这个世界的阳光,和那个世界的,似乎没什么不同。
出院后,生活慢慢回到正轨。
我复学了,朋友围着我问昏迷时的感受,我说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们追问梦的内容,我只笑着摇头,说记不清了。
只有我知道,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
我开始做一些改变。不再为了讨好别人而勉强自己,不再为了完成任务而活着。
我告诉父母想转专业,从他们期待的经济学转到冷门的民俗学。
母亲不解,父亲反对,但我坚持。
“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我说。
他们最终妥协了。
新学期的第一堂课,教授讲的是《西游记》的版本流变。当
讲到流沙河、讲到沙僧的原型时,我低下头,假装记笔记,实际上是为了掩饰突然泛红的眼眶。
下课后,我独自去了图书馆,找了一堆关于西游研究的书。
翻到一幅古本插画时,我愣住了。
画中的流沙河畔,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不是取经人,而是一个坐在河边的轮廓,旁边有几个小字:“有人于此悟道”。
我的手颤抖起来。
“同学,你没事吧?”旁边传来关切的声音。
我抬头,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也拿着几本民俗学的书。
他看起来壮壮的,居然是喜欢文学的吗。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很抱歉她刻板印象了。
“没事,”我迅速擦掉眼泪,“只是...这幅画很触动我。”
他凑近看了看:“哦,这个版本啊,是明代的一个罕见刻本。据说里面加入了一些民间传说中的人物,学术界一直有争议……”
我情绪缓和了,他也正好要离开图书馆了。
我们在校园里行走着。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我静静听着。
阳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光斑。
“对了,我叫陈清,”他最后说,“也是民俗学的新生。你是...白小菇对吧?昏迷后转专业的那位?”
我点点头。
“欢迎加入。”他笑了,“这是个冷门专业,但很有意思。你会发现,很多传说可能不只是传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笑容有些熟悉。
不是容貌,而是那种温和又疏离的气质。
“谢谢。”我说,“我也相信,有些故事是真实的。”
离开图书馆时,我手腕上的痕迹微微发烫。
我低头看去,阳光下,那圈印记似乎闪烁着极其微弱的金光,转瞬即逝。
风吹过校园的林荫道,带来初秋的气息。
我抬头望向天空,云朵悠悠,与那个世界的天空并无二致。
肩上的书包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新发的教材和那个世界的记忆。
前方,教学楼灯火通明,晚课即将开始。
我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白骨化尘,归于天地。
而灵魂,终究找到了归途。
无论在哪一个世界,为自己而活,从来都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