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孙建国的电话,那“嘟——嘟——”的单调声响,在寂静中不断放大,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也敲打着房间内凝重如实质的气氛。
陈阳缓缓放下手中那部座机听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吸入得有些深,胸腔明显起伏,随即缓缓吐出,这才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房间内柔和的专业照明灯光产生的光晕,重新落定在工作台中央。
那里,透空蟠螭纹香熏杯静卧于特制的软垫之上,被几盏角度精心调整的射灯笼罩着,此刻的光线无疑更专业、更清晰,能够完美展现器物每一处精妙的细节。
然而,奇怪的是,那青铜器物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光线下,竟似乎散发着同样一种令人心悸的幽暗光泽。
那光泽并非明亮,而是一种内敛的、仿佛从岁月最深处渗透出来的幽暗,带着青铜锈蚀后的沉郁绿意,混杂着红铜嵌饰若有若无的暖色调,形成一种复杂而神秘的视觉质感。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像是一个具有引力的核心,将房间内所有的目光、思绪,甚至是不安,都牢牢吸附过去。
房间里不止陈阳一个人,但此刻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这种安静并非平和,而是一种高度紧绷下的压抑。
宋开元老爷子稳如泰山地坐在对面那张包浆温润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身形微微后靠,看似放松,但腰背挺直的线条透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力量感。
他手里缓慢地、有节奏地搓动着一对早已被他盘玩得油光锃亮、仿佛裹了一层琥珀的文玩核桃,那“咕噜咕噜”的摩擦声本,在此刻却成了丈量时间流逝和内心思虑的刻度。
然而,他那双深陷却不见浑浊、反而因为阅历而显得愈发锐利明亮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钉在陈阳身上。那目光不像寻常长辈的关切,更像是一位老练的猎鹰在审视即将面临的险峻山川与潜在猎物,冷静、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澜。
宋青云站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得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光晕,映照出他挺拔却略显紧绷的侧影。
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的手指则无意识地在刷着清漆的木质窗棂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略显凌乱,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目光在陈阳和那香熏杯之间来回移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劳衫和谢明轩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旁边,两人的神色都绷得很紧,那是长期处于警惕状态下的专业反应,无声地宣告着此刻形势的非常性质。
时间在沉默中仿佛被拉长了,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声音,平日里几乎被忽略,此刻却“嗒、嗒、嗒”地敲在每个人心头。
终于,宋开元开口了,他停止了搓动核桃的动作,那对油亮的核桃被他用掌心稳稳托住,然后极其缓慢、轻柔地搁在了旁边同样光润的紫檀木小几上,没有发出一点磕碰声。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分量。
“半个月到一个月?”宋开元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要低沉一些,但每个字都像是浸透了水银,沉甸甸的,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他没有看那香熏杯,目光始终锁定着陈阳,“陈阳,你小子这次……可是结结实实,夸下了一个天大的海口。”
宋开元顿了顿,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这话既然放出去了,就像泼出去的水,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孙建国那只狐狸,会把你这半个月一个月的期限,像钉子一样楔进脑子里,每一天,他都在等,也在看。”
宋开元说着,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老年人特有的沉稳缓慢,但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他踱着方步,走到宽大的红木工作台前,先是略略俯身,双手撑在台面边缘,然后才将目光投向台子中央的香熏杯。他没有立刻戴上手套,也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用那双阅宝无数的眼睛,一寸一寸、极其仔细地扫描着器物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在他的凝视中又过去了一两分钟。终于,他直起身,转过来面向陈阳,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用言语形容——那里面有顶尖行家见到绝世孤品时,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惊叹与激赏,仿佛艺术家看到了完美的艺术品,科学家发现了宇宙的奥秘。
但同时,也混杂着老江湖在面对一个精巧、恶毒且可能致命的陷阱时,那种本能的凝重、警惕与深深的忧虑。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眼中交织、碰撞,最终沉淀为一种无比严肃的基调。
“东西,”宋开元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同时朝香熏杯的方向竖起一根大拇指,这个动作在他做来,充满分量,“没得说。战国楚器,而且是楚器里头,顶了尖儿的这个!”
他特意强调了一下,“形制标准中透着独特,纹饰繁复却井然有序,镂空工艺巧夺天工,皮壳自然温润,锈色层次分明、深入肌骨……”
“尤其是这几处红铜嵌饰,”他虚指了一下口沿和近足处,“保存状态能到这个程度,简直是奇迹。说它是国之重宝,一点不夸张,放在哪家省博,都够资格当镇馆的玩意儿。”
说着,,宋开元话锋到此,却突然一转,如同流畅的乐章骤然插入一个不和谐的重音,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直刺陈阳心底:“可也正因为它到了这个‘国宝’的份上,它才成了最要命、最烫手的‘双刃剑’!”
“孙建国把这玩意儿,像扔个烫手山芋一样塞到你手里,他肚子里转的什么花花肠子,安的什么心,你小子……”他盯着陈阳的眼睛,一字一顿,“不、会、不、明、白、吧?”
陈阳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质问的慌乱,只有一片沉静。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却带着千钧的承诺和了然。
他明白,完全明白。从看到这件东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一份对自己的考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充满恶意的“局”。
看到陈阳点头,宋开元脸上的肌肉线条似乎更紧绷了些,他继续说道,语气比刚才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寒意:“他想看的,根本不是你陈阳有没有通天的本事,能不能把这金疙瘩变成真金白银——”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几乎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难度堪比登天!他自己,还有他背后那个姓赵的,要真有那手眼通天的路子,早八百年就自己悄悄消化了,何必捂到现在,又何必拿来试探你?”
宋开元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直往人耳朵里钻:“他真正想看的,是你在面对这个‘不可能’时,会怎么办!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你会去找谁帮忙?你会动用哪些平时藏着掖着的关系网?”
“你会选择什么样的渠道去尝试?在这个过程中,你又会无意中暴露多少底牌、多少深浅?”
他稍微顿了顿,让这番话的冲击力在寂静中发酵,然后才抛出更致命的分析:“再往深了说……我怀疑,这小子,未尝不是在借你这把刀,或者说,借你这面‘镜子’,来试探上面!”
宋开元用食指隐晦地向上指了指,“试探上头对他们这个无法无天的团伙,尤其是对那个藏头露尾、始终不敢真面目示人的‘赵先生’,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况?”
“到底持什么样的态度?容忍的底线又在哪里?”
“你陈阳如果动作太大,动用了一些非常规的、带着‘公家’色彩的力量或渠道,那就等于告诉他,你背后不简单,甚至可能已经引起了相关方面的注意。”
“如果你畏首畏尾,或者拖拖拉拉迟迟没有动作,那就说明你能力有限,或者……你也有所顾忌,不敢轻易惊动某些层面。”
宋开元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剖析着孙建国可能隐藏的每一层意图:“你想想,如果你大张旗鼓,真动用了一些见不得光但能量巨大的‘特殊’渠道去尝试运作,那动静能小得了吗?”
“风声一旦走漏,立刻就会引来各方关注。你的背景、你的意图,在那些真正有能量的人眼里,就可能露出马脚。”
“孙建国或许就在等着看,你会不会自己把‘底裤’露出来。”说着,宋开元话锋再转,指向另一种可能:“反过来,如果你现在表现出畏难退缩,或者找个借口拖延,说什么‘从长计议’、‘需要更长时间’,哪怕你拖上三五个月,孙建国立刻就会给你贴上‘能力有限’、‘不堪大用’的标签。”
“他会跟你说,连这么个考验都接不住、办不好,后面那些真正涉及他们核心机密、牵扯更大利益和风险的大生意,凭什么交给你?”
“你之前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和神秘感,瞬间就会崩塌。到时候,他们手里到底还有什么货,通过什么渠道走,背后的保护伞到底是谁……所有这些关键线索,你就再也别想摸到边了!”
宋开元最后总结,声音沉重如铁:“里外里,左右右,孙建国和他背后的人,都是稳坐钓鱼台的那个!”
“他们把难题抛给你,自己却进退自如。而你,陈阳!”
宋开元==的目光紧紧锁住陈阳,带着深切的忧虑,“你现在等于是自己主动站到了万丈悬崖边那根最细的钢丝上!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四周是凛冽刺骨的罡风。”
“你现在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一个判断失误,甚至只是运气差一点,一阵风刮过来,都可能让你……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孙建国看似简单粗暴的“考验”,层层解剖,露出了内里精密而恶毒的算计内核。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被这番话抽干了,令人窒息。
“二大爷说得太对了!”宋青云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几步从窗边跨到陈阳面前,脸上写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焦急和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声音也因为急切而提高了一些,“阳子!这他妈就是个套!一个明晃晃的、专为你设的套!”
“孙建国那头成了精的老狐狸,狡猾得尾巴都能当扫帚使!他算准了你会为难,算准了这东西棘手!”
他语速飞快,手指忍不住指向那香熏杯:“你再好好看看这东西!它怎么可能卖得出去?啊?”
“你告诉我,谁敢买?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藏家,敢把这明显是生坑出来、而且等级高到吓死人的‘国宝’请回家供着?”
“他就不怕半夜文物局的人来敲门?还有哪个拍卖行,哪怕是境外的,敢接这种单子?他们就不怕砸了自己百年招牌,不怕惹上一身跨国官司?”
宋青云越说越激动,额角甚至隐隐见汗:“退一万步讲,就算你陈阳真有鬼神莫测的本事,真在哪个犄角旮旯找到了个不怕死、钱又多、又对这玩意儿痴迷到发疯的冤大头买家,可交易过程呢?”
“这么扎眼的东西,怎么运出去?怎么交钱?怎么确保整个过程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只要你被任何一个环节盯上,顺着藤就能摸到你这颗瓜!一旦出事,真被查起来,你怎么办?”
宋青云用力抓住陈阳的胳膊,力气不小,眼神里充满了兄长式的关切和焦躁:“就算……就算你心里有底,知道自己是在为上面办事,是在执行任务。可这种活儿,它是在灰色地带跳舞!是在刀尖上舔血!”
“过程里任何一点意外,任何一点超出计划的变化,都可能让你陷入绝境!”
“到时候,事态失控了,我们就算想保你,又能保到什么程度?有些程序,有些规矩,不是那么容易逾越的!你自己心里,必须得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得知道这其中的分寸和危险!”
劳衫和谢明轩虽然保持着警戒姿态,但宋青云这番连珠炮般的话语,显然也说出了他们心中的忧虑。劳衫的嘴唇抿得更紧,下颌线绷出坚硬的弧度;谢明轩则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香熏杯,又迅速移开目光,眼神中的凝重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