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盒盖掀开的瞬间,陈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停止了跳动。
时间、声音、呼吸——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这件器物呈现的刹那被抽离。、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振翅声,甚至陈阳都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都消失在一片真空般的绝对寂静之中。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盒内那团幽暗的、却仿佛能吸收并转化所有光线的青铜影子上。
透空蟠螭纹香熏杯!
陈阳的指尖瞬间冰凉,一股电流般的剧烈战栗从尾椎骨炸开,沿着脊椎直冲头顶,激得他全身汗毛倒竖。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跨越了两世时空维度的强烈震撼与尖锐剧痛的交织冲击。大脑在认出它的百分之一秒内就发出了过载的警报,随之涌上的,是排山倒海的记忆与情感。
这件在后世,被精心安放在保利艺术博物馆最核心、最安全的独立展柜中,享受着国家级恒温恒湿系统精密呵护,被世界顶级光学设计师量身打造的多角度射灯温柔笼罩,每日接受着无数中外参观者惊叹与敬畏目光的战国顶级瑰宝——这件承载着楚文化精魂、代表着中国古代青铜镂空与装饰工艺巅峰的实证——
此刻,竟像一件寻常的、待价而沽的走私商品,随随便便地躺在这个弥漫着灰尘、铁锈、腐朽木材和陈旧防蛀剂混合气息的阴暗仓库里,躺在这个罪恶网络的临时巢穴之中!
孙建国……他怎么会?他怎么敢?他怎么会把这件东西拿到自己面前?
陈阳的思维在最初的剧烈冲击后有了一瞬的空白,随即被更深的惊疑和凛冽的寒意填满。他万万没有想到,孙建国这伙人手里的硬货,竟然硬到了这种程度!
这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想,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这件器物,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道纹路的走向,每一处红铜嵌饰的色泽变化,甚至每一个镂空孔隙在特定光线下会投射出怎样的阴影,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闭上眼,仿佛想要隔绝这令人心碎又愤怒的景象,但眼前却浮现出更清晰的画面——是保利艺术博物馆那间特展室里,被精心设计的光影烘托得如梦似幻的它。他深深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仓库特有浑浊气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却丝毫无法平息胸腔里那团燃烧的火焰。
那是目睹本该被供奉于文明殿堂的圣物,竟沦落于贪婪泥淖的滔天愤怒;前世记忆中被刀刻斧凿般印下的、关乎这件器物另一段充满艰辛、危险与侥幸的“归家之旅”所带来的、迟延至今的后怕与深切心酸。
这一次,他先戴上手套,一种近乎虔诚的、近乎触碰易碎梦境般的小心,支配了他的动作。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五指张开,悬停在紫檀木盒上方不到一寸的空气中,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虚虚地抚过那熟悉得令人心脏抽痛的轮廓。
战国透空蟠螭纹香薰杯
无需尺量,那烙印在记忆中的尺寸数据自动浮现:口径 9.3 厘米,约合古制三寸;通高 15.7 厘米,近半尺。
眼前器物的视觉比例与之严丝合缝,那上粗下细、充满微妙张力感的斜直壁,那直口微敛、含蓄而沉稳的器口,那平坦的底部……即便不低头去看,他也无比确信,底部稳稳承托着器身的三足,必是那造型狞厉中透着精致、以细密圆卷纹勾勒出兽面特征的三只兽首形足。
陈阳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又如同最贪婪的守护者,一寸寸掠过香熏杯的腹壁。
那里,鬼斧神工的透空蟠螭纹相互缠绕、盘曲、升腾,镂刻得剔透玲珑,却又在薄如蝉翼的铜壁上保持了惊人的结构强度。每一道蟠螭躯干的弧线,每一个纹饰转折的节点,每一处镂空与实体的交界,都与他前世在博物馆特种玻璃外,借着变幻的光影凝望过千百次、研究过无数细节的图案完美重合。
细节
蟠螭纹本体之上,那些细密如秋日细雨、排列规整又充满动感的三角卷云纹;口沿唇面、口沿外侧以及靠近底足的器表上,那些虽然历经岁月侵蚀而黯淡,却依然能在幽暗中辨出一抹不同于青铜底色的、属于红铜的暖色调的嵌饰流云纹与勾连云纹带……所有细节,分毫不差。
不是仿品,不是高仿,这就是那件杯子!
那件在两千四百多年前的战国时期,于长江中游楚国的都邑或重要封邑中,由顶尖工匠耗费无数心血铸造、镶嵌、打磨而成,最终被置放于某位身份极其显赫的楚国贵族或王室成员那深邃墓室之中,陪伴主人在地下世界继续享受熏香雅事,沉睡了两千多个春秋的珍品。
那件在某个无法追溯具体日期的黑暗夜晚,被盗墓贼手中冰冷而粗暴的洛阳铲与炸药惊醒,脱离了自己原本的时空坐标,被从黑暗的墓穴拖入更黑暗的地下交易网络的祭品。
那件随后必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隐秘颠簸、伪装、跨越关山重洋,最终流落海外,出现在异国他乡的拍卖图录上,险些在金钱的喧嚣中永久沦落为某个私人藏室中一件与自身文化血脉隔绝的、孤独艺术品的——透空蟠螭纹香熏杯!
今天,自己终于知道,它之前是怎么流出海外的了!
前世记忆的闸门,再也无法关闭,被眼前这真实不虚的器物所引动的洪流,以更凶猛、更具体的姿态轰然撞开,带着彼时彼刻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焦灼、所有的压力、所有命悬一线的惊险瞬间,无比清晰地复现在陈阳的脑海,几乎与现实重叠……
保利艺术博物馆展出
时间:2020年10月,深秋的伦敦,秋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