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巨物是有人驾驭的!
隔着暴雨,他看不清驭物之人,也没看见那人正疯狂挥动手臂,嘴巴张合不止,提醒他避让。
「何方妖物,胆敢冲撞本仙?!」
贺九命已然成仙,怎会惧怕,他非但不退,反倒怒吼着迎了上去。
砰!!!
大卡车急刹不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贺九命身上,司机大叔吓得魂飞魄散,他怎麽也想不到会有人下大雨站公路中间,喇叭按破了都不闪不躲。
这个身穿古装的男人,到底是从哪个片场跑出来的神经病?
「完了完了!撞死人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手脚冰凉。
可这远远没有结束!
紧接着,更让司机大叔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这个疯子被撞飞後,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砸到了沥青马路上,巨大的惯性推着他继续滑行,他的布鞋若有似无地沾着地面,一路倒滑,在积水中犁出了两道混着血水的泥痕。
贺九命终於卸去了这恐怖的动能,他以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抹了一大把鼻血。
「鬼,鬼————他娘的见鬼了啊!!」
司机想起了九香山种种的怪谈,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猛打方向盘想逃,可不等他冷静下来,那个青衣古装,疯疯癫癫的男人反倒转身跑了,一溜烟就冲进了麦田里,快的匪夷所思。
「不愧是上界,路边一个小散修都这麽凶悍!可怕,当真可怕至极!!」
贺九命方才与那卡车对撞,气血激荡,五脏翻江倒海,显然受了内伤。
他心中大骇,自忖远还不了解这个世界,先暂避锋芒为妙!
见那散修没有追来,贺九命松了口气。
他用雨水擦着脸上的血,沿着田埂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忽然,他看到远处有一座细长的楼。
它像是楼,也像是一块巨大的方碑!
这与青鹿宫的宫殿城楼完全不同,这楼没有斗拱榫卯,飞檐翘角,它由金属和琉璃构成,在暗沉沉的天幕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这楼还会发光!
只见它最上层的平面上,正流淌着变幻莫定的夺目光影!
常有修士观潮、观山、观云海悟道,贺九命盯着这方碑般的大楼,亦是若有所悟。
「那定是上仙的府邸了!」
贺九命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还没跑到那栋大楼,巨大的光影平面上,画面绚然变幻。
—一两位女仙正穿着他从未见过的仙裳,背靠背而立,对着虚拟的月亮露出甜美灵动的笑容,一个个符号和文字在背景上快速闪烁,它们似乎很重要,贺九命却不能读懂。
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女人不是————」
贺九命嘴巴无意识张大,道:「那个女人不是泥象山的苏暮暮吗?她————上界的仙家牌匾上怎麽会有她的画像?!」
这是天秤少女的宣传大屏。
这个少女组合已经解体两年了,但粉丝们念念不忘,还在坚持给她们花钱做投屏宣传,希望有一天这两个绝美的少女可以重新合体。
「苏暮暮居然是上界下凡历练的女仙?这,这怎麽可能?我昨天竟还对她出言不逊,当真是有眼无珠,罪过,罪过啊————」
像是惊天的秘密被揭露,在他脑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边想,一边往前跑。
温暖的光芒和喧闹的人声温水般漫了过来。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附近的县城里,这个地方更加陌生,放眼望去全是他看不明白的稀奇玩意。
新奇与未知让他终於有了些成仙的实感,但也让他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没走一会儿,他就看到前面聚集着一堆衣裳奇怪的男女。
我来看看这些上界的仙人平时都干什麽!
贺九命凑了过去。
他发现这些人都很年轻,他们穿着印有统一图案的衣服,正给路人分发闪闪发光的「法器」。
有的是闪光的手环,有的是印着人像的卡片,还有一些金属制品的徽章————
他们兴奋地交谈着,交换着手里的东西,暴雨如注,他们的热情却一点没被冲淡,反倒有几个人兴奋大喊:「冲破狂风暴雨——!」
贺九命听不懂,以为是厉害的咒语,记住了这几个音节。
「晓晓的单人纪念场应援物到了!大家快来领!」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孩抱着纸箱子从旁边的小店跑出来,她立刻被人围住。
「哇,这几张照片真是拍的绝美————」
「我也要萤光棒!」
「哎,哎,别挤我,我也是十年「秤砣」,晓晓单推人!」
贺九命料定他们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他凑过去看,发现这些器物上无不印着苏暮暮的照片,他心思活络,立刻猜到这些人应是那位上界仙子苏暮暮的信徒!
他古装打扮、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带血,加之他本就生得阴柔俊美,出现不久,立刻引起了这群年轻人的注意。
惊讶、好奇、警惕,贺九命行走在路人错综复杂的目光里,耳边是听不懂的议论。
「哇哦,这哥们cos得好正,那血和真的一样啊。」
「,他是不是很像晓晓《天生妖孽》的mv里那个神经病大哥?」
」
,,议论声让贺九命感到烦躁,哪怕人生地不熟,他也忍不住要发作。
这时,一个身穿店员服装的女生跑了过来,她挥舞着手里的物料,问:「这位先生,你也是来领应援的吗?」
贺九命不知如何回答。
女生见他浑身淋湿,心中一软,轻轻拉着他的手腕往店里带。她拿了块乾燥的毛巾递过去,贺九命会意接过,略显局促地擦拭身上的雨水,他看着眼前面带微笑的女生,翻涌的狂躁感渐渐平复了下来。
这个女生紮着两个马尾辫,称不上多漂亮,但模样可爱,天然让人亲近。
「这位哥哥是coser吗?你长得很好看哦————咦,你为什麽这麽盯着我,我很奇怪吗?哦,你是觉得我面生吗,因为我是最近才来兼职的学生啦。」
女生絮絮叨叨地讲述着,笑得阳光开朗,她又追问:「你是来领晓晓殿下的应援物的吗?」
贺九命很想和她对话,却做不到,他回想起刚刚学习的咒语,喊道:「冲破狂风暴雨!」
这不是咒语,而是天秤少女组合的应援口号。
女生愣了愣。
她掩着嘴唇,噗嗤一声地笑了出来。
「你果然是晓晓的粉丝呀,唔,淋了这麽大的雨过来,很狂热了吧。」
眼前这个男人长得漂亮,却是呆呆的,看上去智力有问题,说不定是哪个精神病院逃出来的。
她立刻脑补出了一个可怜的残障青年,整日活在黯淡与痛苦里,天秤少女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亮————
这位小店员有些害怕,又有些惊奇和兴奋,她挑了几样东西,说:「放心,我们秤砣很温暖的,不会让你白来的哦,这些送给你,喏,这是晓晓殿下的单飞三周年纪念限定!这是萤光手环,这是头卡,这是吧唧,嗯————要不要我帮你戴?」
贺九命杵在那里。
没一会几,他的手腕上就多了个浅蓝色的手环,胸口别着印有邵晓晓卡通的金属徽章,手里拿了叠印刷的演唱会照片,额头上甚至绑了条印有「冲破狂风暴雨」的蓝色缎带。
他不明白这是在做什麽,但这个女生富有感染力的笑让他安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小时候,他有个青梅竹马,那个女孩也总是这样弯着眼睛对他笑,那时候,他们约定好白头偕老。
後来————
後来女孩死了,死在两百零一年前,死於苍老。
仙凡殊途,贺九命在短暂的消沉後重新振作,自此一心炼丹,心无旁骛。
他刻意遗忘了那段情事。
那时候,他总感慨岁月无情,以为时间是一条不会回头的河。今天他才明白,时间原来是浪,只消心绪轻轻一涌,卷着往事的浪头,就会重重拍回今天的岸上。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女孩递了把黑色的伞给他。
贺九命认得伞。
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需要伞。
离开之前,他想知道对方的姓名。
他想方设法要表明这个意思,女生奇蹟般领会了,将一张写有她姓名的卡片递了过去。贺九命接过卡片,放入袖兜,撑开伞走入了店外滂沱的暴雨里。
「真是个奇怪的人。」女孩心想。
黑伞撑开,雨水沿着伞骨狂流。
光影、噪音、尘土也顺着城市的脉络狂流。
城市绚丽而衰败的雨水里,贺九命已经冷静了下来,他明白这个所谓的上界,住着的大多也是普通人,只是他们在炼器一道上造诣独特。
那麽,统治这片上界的到底是谁?
他擡起头,目光越过伞的边缘,再次看向天秤少女的大荧幕,她们青春靓丽,元气四射,仿佛一个笑容就能将这片悬落的雨水之海点燃,贺九命喃喃道:「这个是苏暮暮,那另一个女人又是谁?」
这时。
贺九命发现荧幕上的最上方多了个黑点。
他起初以为是鸟,但很快他看清那是个人影一这方碑般的楼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个立得笔直的少女。
电光一闪而过。
仿佛刀鞘滑脱,一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妖刀从沉闷的雷声里抽出,刀刃映着巨幕,光彩流溢,她足尖轻踮,自楼顶轻盈跃下。也是此刻,屏幕变幻,只留下邵晓晓一个人的特写。
GG屏下方有一行字:天秤少女邵晓晓(单飞两周年纪念)。
贺九命不会好奇另一个少女去了哪里,因为他已经看见了。
巨幕的萤光照亮了持刀少女的脸,这张先前还只存在於屏幕中的面容,此刻正挥舞妖刀朝他斩来。
十月十九。
老君亮起时,密道、菩萨像、电话亭————所有不属於西景国的物件,如同被橡皮擦过,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世界的重叠结束了。
他们仍未能找到贺九命的下落。
苏真与邵晓晓也已确定,师稻青这个所谓的女儿,正是岁神玄穹。
那个长发如雪,冷若冰山的玄穹造化,居然真的变成了一个性格古怪的稚嫩少女。
但师稻青没有细讲玄穹的来历,只说她与地狱法有关。
苏真和邵晓晓皆猜了个大概,他们心照不宣,没有再多谈论此事。
贺九命消失不见,玄穹也始终没有露面,山雨欲来的气氛里,其他的恩怨情仇放在了一边。
天色渐亮。
不安与茫然在人们心中滋长,正当他们打算暂时离开此地,从长计议时。
轰隆——!
毫无徵兆。
雷电劈开铅色的天空,震得人耳鼓发麻。
下一刻,仿佛天河决堤,暴烈的雨水轰鸣着泻下,先前静谧的银白世界瞬间崩溃,群山被粗暴蹂,雪白的表皮飞速地溃烂、流脓。
这场暴雨来的太过突兀,连玉明霜都没反应过来,紫衫被雨水浇透。
寒意刺骨,雪雾弥漫,群山间能见度骤降。
忽然。
噗通!!
重物坠地的闷响。
前方不远处,一个人影正在雪水中挣紮着爬起,他浑身湿透,苍白的脸颊上长发淩乱披覆,一身青衣沾满了污泥,他呸了一声,吐出了嘴巴里的草屑,踉跄着朝他们走来。
正是贺九命!
他早已没了飞升时的超然之姿,反倒像一条丧家之犬,狼狈不堪,他擡起头,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如临大敌的众人,短暂的错愕後,他忽然仰天狂笑:「哈哈哈哈—一我回来了,还是让我逃回来了!哈哈哈—天命如此,谁也杀不掉我!!」
雨倾盆而下。
贺九命仰天狂笑的身影癫狂如妖。
他用疯狂的笑声掩盖内心的恐惧。
刚刚那个女人实在太过可怕,若非活屍录给予了他不死之身,他恐怕会被一刀砍死。
苏真见到贺九命从天而降,本是心神俱凛,可当他看清贺九命青衣上别着的东西时,一下愣住了。
贺九命还在大笑:「今天,本座会在这里杀光你们,但是,苏暮暮,我一定会留下你的性命,因为我已经知晓了你的身份————哈哈哈,这些人恐怕还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已洞悉了天机!」
童双露困惑道:「你这疯子在胡言乱语什麽?」
贺九命抓起了胸口的徽章,冷笑道:「苏暮暮你看,这是什麽东西!」
「这————」
邵晓晓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童双露定睛一瞧,讶道:「这————这上面画的不是暮暮吗?」
「童小姐,你恐怕还不知道你这好姐妹到底是谁吧?让我来告诉你。」
贺九命欣赏着邵晓晓惊愕的表情,道:「我活屍录已修至圆满,前刻飞升上界,在那里,我见到了前所未见的法器,遇到了不可思议的高手,但最让我吃惊的,还是这位苏姑娘————我在上界见到了她的画像,在那里,她地位非凡,拥趸无数,只是不知道什麽原因,苏姑娘要流落到西景国来!」
「上界?」
童双露本想骂他是疯子,可这贺九命说的煞有介事,也不见苏真与邵晓晓反驳,不免狐疑。
师稻青知道得更多,她暗想,难道夏姑娘口中的家乡,是飞升才能抵达的上界?
为了向众人证明这一点。
贺九命先後亮出了徽章、萤光棒、演唱会照片、还拨开头发,露出了额头上的蓝色布条,他扯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带子上列印的口号:「冲!破!狂!风!暴!雨—!!!」
"..——"
哪怕现在情形危机万分,邵晓晓也不由身躯紧绷,萌生出巨大的羞耻感。
童双露看不懂眼前这位贺仙人的行为举止,她看向同样傻眼的苏真,问:「这人在做什麽呢?」
「他————」
苏真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他似乎是在给你苏师姐,嗯————应援?」
「应援?应援是什麽意思?」童双露更迷糊了。
没有人不迷糊。
「这都什麽和什麽呀————」
邵晓晓终於忍不住了,她做梦也想不到,和她打生打死的仇敌,有一天会挥舞萤光棒,带着满身应援物为她打call!
还有,天秤少女组合都解体两年了,怎麽还有演出————苏清嘉不会在一人分饰两角吧?
「苏姑娘,先前是我有眼无珠,我已决定,我要把你炼成鼎炉!有了你这位上界女仙的帮助,我一定能超越八王,超越四神匠,走入一个前无古人的境界!」贺九命朗声宣布他的计划。
「疯子。」
苏真冷冷开口,挥刀斩出。
如潮的刀光腾起之际,贺九命双手按在胸口正中,轻轻用力,苍白修长的手指毫无阻碍地插入了胸膛,血液虫子般爬满双手。
「既已回了西景国,我还会怕你们这些小辈?!」
鲜血顺着贺九命的双臂流淌,他恍然未觉,脸上绽放出一个漫长到扭曲的笑容,道:「尔等凡人————且瞧一瞧本仙这道方」!!」
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是废弃多年的隧道中央,忽然响起火车发动机的轰鸣。
天幕之後,有什麽东西正在降临。
那股气息很像原始老母,可它不知比原始老母强大了多少倍。
贺九命瞳孔扩散,化作不断增殖的恐怖复眼,他仰起头,对着暴雨的源头,发出谄媚似的笑颜:「筵席已开!血肉鲜熟!此间餐食具足,请蜒煮老大————趁热享用~」
这一刻。
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丹师已变成了最恐怖的妖魔。
邵晓晓以外的其他人都成了餐盘上的食物,他们会在蜒煮降临之时被吃个精光。
更要命的是,邵晓晓看向其他人时,发现他们神情呆滞,空洞迷惘。
一他们无法反抗,甚至无法生出反抗的念头,蜒煮老大即将降临,他们作为祂的食物,理应感到光荣。
该怎麽办?
邵晓晓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清醒在这时成了诅咒,她如何眼睁睁看到爱人与挚友被一个个活生生吃掉?
暴雨在这时停了。
并非雨停,而是每一根雨丝都悬停在了空中。
时间在这一刻暂停。
一个声音在邵晓晓耳畔响起:「念咒!」
「念咒?」
「如果你想救他们,就快点念动咒语。」
「什麽咒语?」
「开启上界之门的咒语!」
「上界————可是,那扇门只有昨天才可以打开————」
「念咒!!!」
声音已不是催促,而是命令,不容忤逆。
邵晓晓不再疑虑,她对着满天暴雨开口:「咖、哆、喳、嘛!」
四个音节清晰进出,钉入苍穹深处!
轰天门洞开之声在头顶响彻。
白光如天瀑垂落,将她与其他人一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