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幽深,不断向外冒着寒气,墙壁边缘还有未乾的血迹,应是刚刚那只铁头童子留下的。
凝视着幽邃的洞穴,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安。
「你们不能一起进去。」
玉明霜怒气已消,冷静了下来,道:「我有预感,此地极其危险,若贺九命在里面布置了陷阱,我们恐怕也难以防范,此事虽极为危急,但还是先探路为好!」
「玉仙子说的不错。」
邵晓晓将还在熟睡的少女小心翼翼地递给玉明霜,随即自然地握住了苏真的手,道:「麻烦玉仙子照顾好童姑娘,我与陈妄同去。」
玉明霜本要自荐,见邵晓晓态度坚决,又看两人双手交握,终是没有反驳。
「你们小心,稍有异样就立刻返回,莫要逞强!」玉明霜提醒道。
两人齐声应下,俯身钻入那仅能容纳一人的洞口。
传说中,这条通往「圣山」密道深不可测,他们已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
可这只是民间百姓的传说。
狭长的密道漆黑无光,脚下道路坑坑洼洼,崎岖难行,对凡人而言无疑艰险。可对他们来说,却是如履平地。
最初的一段路,他们还能看到许多散落的、不知年代的兽骨和人骨,也能在两侧的岩壁上摸到粗糙的凿痕。
越往深处,就只越一片黏稠的寂静,这种寂静也是短暂的,没过多久,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低的声音。
仿佛大地的肠胃蠕动时的闷响,借着四周的岩壁传达到他们的掌心。
接着,他们脚下的路像是活了过来。
岩石坚硬的质地逐渐被一种绵软、湿滑、富有弹性的触感取代,这不是人工开凿的山洞,更像某种生命的腔体,雪白的油气从脚底下渗出来,一片迷蒙诡谲。
「晓晓,你看到了吗?」苏真忍不住开口。
「什麽?」邵晓晓回头。
「这条路在动!」苏真道。
「嗯?」
邵晓晓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他,说:「苏真,你在说什麽糊涂话,这石头开凿的密道怎麽会动?」
「你说什麽?」
苏真心神一震。他环顾四周,分明看到这条密道正缓慢地舒张着。
哪怕站着不动,这条路也像蠕动的肠道那样将他们往洞穴深处推,他甚至闻到了洞穴里传出的,那股甜腻又令人躁动的血肉异香。
「苏真,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邵晓晓神色严肃,她立刻说:「我用道门的清心咒帮你破除幻象!」
「幻觉?这是幻觉?」
苏真分明觉得自己很清醒,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做了几道算术题,更坚信了这点。
邵晓晓关切地扶着他的肩膀,粉唇翕动,念起了口诀,这清心宁静的法门传入苏真耳中,却是五雷轰顶。
苏真头疼欲裂,叫道:「你在念什麽?」
邵晓晓柔声道:「当然是清心诀。」
「不,这不是清心诀,你别念了!」苏真咬牙。
「苏真,你到底怎麽了?你————疯了?」
邵晓晓又关切又担忧地看着他,缓缓将手伸过来,拂向他的额头,苏真仓皇後退,猛地想起什麽,道:「不对!晓晓,你什麽时候到我前面去的?」
他分明记得,进入密道的时候,是他走在前面!
「我一直都在前面呀,你忘了吗?」
邵晓晓小脸微红,冷哼道:「一开始爬过那段甬道的时候,你的手在後头很不规矩呢,你现在想抵赖啦?」
「不!」
苏真对此全无印象,他坚定道:「你不是邵晓晓,你到底是谁?!」
邵晓晓露出哀怜之色:「这地方果然邪性,连你也犯了癔症,我继续给你清心,你别拒绝啦。」
她又要念诵那段令他头疼欲裂的经文,苏真神色恍惚,难辨真假,犹疑之际,他的腰部忽然蔓延出一双通体雪白的手臂。
这双手十指柔妙结印,点向他的眉心。
他想逃,可这手是从他体内长出来的,他哪里能够逃掉?
玉指点中眉心。
冰冰凉凉。
周围的景象潮水般退去。
再睁眼时,他正身处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却是苏真的怀抱。
只听苏真长舒了口气:「晓晓,你终於醒了!」
「你这妖孽,还想骗我!」
她大惊失色,下意识清叱。
「骗?骗什麽?」苏真一头雾水。
「我,我————」
她渐渐地回过神来。
她不是苏真,她是邵晓晓,她分明就是邵晓晓!
身旁,绵软而富有弹性的墙壁已变回了冷冰冰的石头,空气中倒是还弥漫着甜腥的气味。她检视着记忆,并无纰漏,先前经历的一切回想起来已是荒诞可笑。
只是,那双从她体内钻出来,替她破除幻象的雪白的手臂是什麽?
当初在藏经阁与那妖僧斗法,她的心魂被妖僧慑住,同样有一双手替她破除了幻术。
又是婵玉真人?」
邵晓晓想起了祖神窟中的授道,心神恍惚。
「我清醒了。」
邵晓晓眼眸渐亮,又问苏真:「刚刚到底发生了什麽?」
「方才我在前面走,听到你哼了一声,我回过头去,就看见你晕倒在了地上,这条密道里散发着致幻的毒,这毒很稀薄,我有药典护身,未能察觉,而这一路过来,毒性在你体内不知不觉堆积,於是————」
於是,积压的毒性在刚才爆发,她一下昏了过去。
「原来是这样。」邵晓晓低声道。
「刚刚你看到什麽幻觉了吗?」苏真问。
「没,没什麽。」邵晓晓难以解释。
苏真却抓住她的手臂,严肃地说:「晓晓,无论你看到了什麽,都必须告诉我,这条路恐怕还有其他凶险之处,我们绝不可有所隐瞒!」
邵晓晓难得见苏真这样强势。
这一次,她反倒像个没写作业被抓的孩子,只能乖乖地交代一切。
苏真听後又惊又怕,可以想见,如果邵晓晓在幻象里认同了对方的身份,那她定会陷入更深的梦魔,无法自拔。
这条密道怎会有这样的奇毒?
若这种奇毒一直存在,恐怕没有一个方士能走到圣山之下。
难道————
「贺九命一定在里面!」苏真更加笃定。
这毒应是从贺九命身上发出的!
後面的路程,两人交流更为密切,邵晓晓平衡心神,驱散幻象,看到不对劲的事物时,也立刻向苏真询问,以辨真假。
血肉的异香越来越浓。
前方豁然开朗,他们足下一空,坠入黑漆漆的地底穹隆之中。
邵晓晓稳住脚步,望向前方,怔怔道:「苏真,那个————是真的吗?」
她看到了那座山,那座深埋地底,血肉绵延的雄伟山脉!
山脉似已腐败,肉质呈现着死气沉沉的灰白,但它又分明活着,呼吸般起伏,迷离妖艳的彩光从肉山内部透出来,散发着目眩神迷的诡异美感。
这种光色无法形容,若它出现在世间,恐怕连最圣洁的佛也会被这艳色亵渎。
在真正的圣山面前,幻觉反倒一扫而空,他们感到无与伦比的清醒,甚至连疲惫都不见了。
「那————是真的。」苏真轻轻回答。
血肉的异香浓到顶点,它充斥了人的呼吸、心跳,甚至是每一丝原始流动的欲望,他们感到温暖,几乎想要投入群山的怀抱。
巍峨肉山下,身体畸形的童子们正以额触地,顶礼膜拜。
正是铁头童子。
接着,他们发现,太岁肉山的中央,有一个醒目的大窟窿,像是被人用巨斧剐下了一大块。
窟窿里,一个青衣人背着身,在一块宛若莲台的肉瘤上静静盘坐。
他背影挺拔,青袍洁净,像一株从屍堆里拔起的冷杉。
贺九命!
贺九命果然在这里!
他还在打坐,他的神功或许还未练成!
苏真取出太冥琴,捻出一道弦,准备演奏,邵晓晓则飞身一剑,刺向了贺九命身後。
嗤—!
琴还未奏响,剑已刺入贺九命身体。
贺九命没有一点反抗,身躯歪斜在地,四肢软绵绵地摊开。
他就这样死了?
紧接着,两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贺九命的身体轻的可怕,他们将屍体剖开,里面没有内脏,没有骨骼,竟是空空如也。
这————
这不是真正的贺九命,而是他蜕下的壳,是他遗弃在此的肉身凡胎!
难道,他已成仙?
苏真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贺九命或许早已练成活屍录,脱壳而去,他故意放出一只铁头童子,引诱他们寻找密道,而他始终躲在暗中,伺机以待。如今身怀太冥琴的自己来了地底,那滞留在外的人岂不是————
「童姑娘她们有危险!」
童双露睡得香甜。
她虽与玉明霜很不对付,却喜欢靠在她身上睡觉。
西景国的人入夜後本就容易疲惫,童双露修为尚浅,即便有金丹照拂,也常常困倦。莫说是她,连日的奔波厮杀之下,连玉明霜也有些支撑不住,不得不频繁闭目假寐,稍作休憩。
师稻青找寻玄穹未果,回到死人峡,重新与她们会合。
这位白衣女子守在密道门口,神色紧张,若非玉明霜阻拦,她已经闯入其中,搜寻恩公与邵晓晓的下落。
时间静静流逝。
玉明霜的金丹光芒渐黯。
师稻青无法再等待,她趁着玉明霜正闭目养神,弯下腰肢,俯身钻入密道之中。
她没走出几步,立刻看到一个黑影迎面冲来,速度极快。
师稻青以为受了袭击,飘身後撤,同时拔出空念剑就要格挡,可她刚刚退出密道,立刻看清了来人,连忙还剑入鞘,收住法力。
来人正是苏真。
苏真察觉到有人影逼近,以为是贺九命设了陷阱,准备回击,见到是师小姐,苏真也仓促收手,但他身体去势难止,与师稻青撞了个满怀。
邵晓晓紧跟其後,也撞在了苏真身上。
童双露与玉明霜都惊醒了。
她们以为敌人来犯,神色警觉,睁眼却见师稻青仰倒在雪地里,白衣淩乱,苏真整个人压在她身上,邵晓晓又扑在苏真背上。
三人就这麽层层叠叠地倒在雪地里,喘息未定。
「你们————」
童双露瞪大了水灵灵的眼睛,目光来回扫视,最後落在师稻青微敞的衣襟上「你们————在干什麽?!」
短暂的死寂。
三人立刻分开。
师稻青侧过身去整理衣衫,指尖忙乱。
苏真也顾不得尴尬,见到众人平安,狂跳的心终於安宁了几分,他与邵晓晓异口同声道:「你们没事就好。」
「我们能有什麽事?」
玉明霜疑惑不解,见他们神色惊惶,立刻问:「里面发生了什麽?你们怎麽去了这麽久?」
「我们在里面见到了贺九命————」
苏真运气调息,一边讲述地窟内的见闻,一边暗想,难道他们被铁头童子袭击、寻见密道只是巧合,并非贺九命调虎离山的阴谋诡计?
那麽,贺九命既不在地底,也不在外头,他到底去了哪里?
贺九命若听到了苏真的所思所想,一定会笑。
仙人听到凡人的愚见,怎能不发笑?
他已成仙,仙人怎会留在人间?
九香山底的太岁早已腐烂,远不及青鹿宫所藏的新鲜,为了从中淬提炼出这一丝「神髓」,贺九命耗尽心力。幸好,在他功成之前,没人打扰。
随着太岁的出炉,活屍录最後一道关隘,也水到渠成地贯通了。
在其他人手中,这部邪卷或许只能成为一个召唤邪神的法器,但他自幼浸染丹道,本就是丹师中万里挑一的天才,他理解了活屍录,已与它真正融为一体,达到了崭新的境界。
他破茧而出。
不是挣脱,而是蜕皮。
这副修炼了二百七十余年的俊美皮囊,如风乾的蛇蜕,被他抛弃在群山之下。
芜杂的情慾,凡俗的牵绊,它们都像丹渣般被排出体外。
「我,飞升了!」
此念一生,天地响应。
头顶的岩层水波般漾开,一扇门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尽头。
天门开启。
那是众妙之所在。
史上的飞升者,无不经历九死一生一鹿斋缘以妖刀三首神罡斩空,力竭沉眠;紫阴真人於云游湖上结飞升大阵,被玄稽扯下半副躯体;妙莲菩萨甚至要去生食紫阴真人遗落湖底的血肉————但贺九命觉得飞升很简单。
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走入了这个境界,於是走出了这个世界。
凡缘从此了断。
难道,他已比历史上任何一个飞升者都要强大?
贺九命飞过仙门。
预想中接引真仙的鸾鹤祥云并未出现,强光扑面而来,夹杂着几根雨丝,冰凉地拍上面颊,他微感清醒:「上界也会下雨?」
光芒渐淡,上方的天空透出青冥之色。
青冥间坐着一尊三眼三臂、低垂眉目的菩萨,菩萨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令贺九命莫名感到厌烦,他咬着牙,奋力一跃。
菩萨的叹息声在耳畔响起。
白光将他彻底吞没。
轰—!
雨水倾盆涌下,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湿透。
他终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眼前是连绵的高山,脚下是泥泞,周围雾水茫茫,看不清切,一扇青铜古门在他身後敞开着,他刚刚就穿过了那里,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就是上界?怎麽还在村里?」
贺九命迷惘地看着眼前的世界,一身青衣溅满了泥点子,「我难道没有飞升?那身後这扇门又是怎麽回事?」
他试探性使用法力。
他身体里积蓄着磅礴的法力,可法术却失效了,他空有一身力量,不知该如何施展。
不管了!
贺九命咬咬牙,心想,不管这是哪里,反正都来了,先看看再说!
他在雨水中狂奔,来到了一条黝黑的反射着冰冷水光的道路上,道路坚硬异常,他站在空荡荡的路中央跺脚,试探这地面的材质。
嘟嘟嘟嘟—!!
恐怖的声音骤然响起,尖锐,急促,穿透雨幕!
贺九命猛然回头。
两道惨白的光柱射过来,刺得他双眼发疼,隐隐约约间,他看到一头黄色的巨影朝他冲过来,那巨物方头方脑,浑身上下似乎都是钢铁浇筑的!
这,这是什麽东西————
贺九命迟疑之际,载满砂石的大卡车咆哮般轰鸣着,碾开墙壁般的大雨,带着那两把「光剑」朝他冲撞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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