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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子意

    夏云鹤费力睁开眼,谢翼赫然闯入视线,少年满眼欢喜,慌张伸出手要扶起她。

    盯着少年那张熟悉的脸,梦中一幕幕骇人场景涌入她脑海,连带那双伸过来的手也令人不安,夏云鹤顺势往后一缩,躲开谢翼的手,却不想扯动伤口,霎时痛彻背膂,仿佛有万千钢针攒刺心肺,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这一躲,像盆冷水浇灭谢翼的欢喜,他愣在原地,半抬的手臂僵住,默了又默,终是收回动作,转头向钱盒儿招招手,“去灶上盛碗热粥过来,不要太烫,也不要太凉,顺道告诉夏老夫人一声先生醒了。”

    钱盒儿应声要走,又被谢翼叫住,“张先生也请来,就说夏大人醒了,烦请他再来看一回脉。”

    夏云鹤忍着心口剧痛,勉强靠上大迎枕,粗粗扫了一眼四周,只见锦裀绣褥,沉香镂柱,不似简陋的城东宅院,分明是秦王府,她眼神冷下来,看谢翼叮嘱钱盒儿,那小宦官急急忙忙出去了,谢翼才不紧不慢转过身,面上又扬起笑。

    “先生睡了三日,老夫人连烧了三日香,求遍各路神仙,今日总算醒来……”

    夏云鹤垂下眼眸,恍觉自己散着头发,她半撑起头,另一只手绞着发丝,轻声问道,“我,不该在自家屋里?怎地在……秦王府?”

    谢翼解释道:“先生受伤了,可还记得?那日情况紧急,便先来了王府,等先生伤好了再回去也不迟。”

    “倘若我……今日便要回去呢?”

    谢翼笑着道:“臻娘三日前跌破了头,也是需要人照顾,先生这会儿回去冷锅冷灶,不妨在王府安心住着,慢慢养伤。”

    夏云鹤冷冷打量着他,少年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眉眼弯成月牙,看着颇为纯善,她此刻若说些重话,反倒显得故意刻薄,可想到梦里谢翼那个疯癫样儿,她横竖不愿再多看他一眼,索性闭紧双眼,不再说话。

    谢翼只当她受伤虚弱,不愿多说话,便兀自坐到床榻边,说道,“先生好好养着,过段时日,鄞郡有七月的灯节,到时我带……”

    “盗粮案……怎么样了?”,夏云鹤睁了眼睛,淡淡问了一句。

    谢翼道:“此事有王县令操持,应该出不了差错。”

    “王延玉?”

    “先生?才醒过来,便不要想这些事了。”

    夏云鹤盯着谢翼看了会儿,坦然问道,“鄞郡灯节,殿下……要带什么?”

    谢翼却说不出口了,结结巴巴道,“不,不,不做什么……不是,我,我……”

    夏云鹤掩唇咳嗽两声,牵动伤口,疼得她又闭上眼睛。

    谢翼不敢再乱说,正巧老秦头端来米粥,谢翼刚接过,夏老夫人与三娘又来了,夏老夫人自然从谢翼手中接过米粥,替夏云鹤一下一下吹凉,慢慢喂她吃完,又搂着她哭了一通,一个劲抹泪,一直念叨些老天保佑的话,谢翼见插不上话,招呼着老秦头离开。

    等谢翼出去,夏老夫人才止住眼泪,说起前几日她与三娘拜访王延玉的事。

    夏云鹤问如何?老夫人叹口气,只说王延玉滑不溜手,叫她少沾惹。

    “那夜才进县衙,正碰上王县令提审祈渊、许行,我们表明身份,王延玉倒有意思,说这二人都是人证,让我们想问什么便问。我怕这二人知道你扮男装的事,说出去,只得旁敲侧击警告,若是我儿有事,我不会放过他们。”

    夏云鹤苦笑道:“他们还真知道我的身份。”

    夏老夫人摸摸她的头,“吾儿莫怕,那二人有分寸,对你的扮男装一事只字未提,我又使了银钱,牢头们自是不会为难他们。只是他们说起陈海洲谋逆一事,又提到姝儿身份,以及那把陈王剑……”

    “我正忧心剑落在官府手中,万一皇帝借机寻个由头,为难夏家,王延玉竟在提审完毕后,将剑还了回来……”

    “什么?王延玉为何这样做?”,夏云鹤闭眼揉着额,“母亲如今拿着那把剑?”

    “不应下如何?那剑是天子所赐,若让人知晓夏家丢了剑,其罪一。剑是姝儿拿着,姝儿的身份王延玉已经知道,夏家包庇反王之后,其罪二。王延玉愿意卖这个人情,无论如何,夏家得受着,你明白吗?”

    “呵呵,这剑接不接下,王延玉都有把柄拿捏,母亲接了这个人情,可想过我日后的境况?王子昭真是好算计。”,夏云鹤咳嗽两声。

    三娘在一旁安慰道:“公子别多想,至少有秦王罩着我们,一时之间也没人敢动您。”

    夏老夫人却不这么认为,“你还想以后?阿云,你觉得你还能在鄞郡待下去吗?你的身份,秦王是知道的,他暂时不说出去,可是……难保以后。你知道秦王什么心思吗?多在王府住一日,你便多一分危险,更会给旁人留下话柄。”

    “母亲,孩儿知道不可在秦王府久住,可,可刚……刚与秦王说这事,他拿话绕过去了。事缓则圆,您让我再……想个法子与他说明白。”

    夏老夫人点点头,“你清楚便好。”,夏老夫人又道,“经此一事,你也该辞官了,阿云。”

    一听这话,夏云鹤捂着心口皱紧眉头,三娘连忙扶着夏云鹤躺下,夏老夫人还想说什么,被三娘拦住,搀着老夫人离开了。

    夏云鹤本也熬不住,迷迷糊糊又睡过去,期间张大夫来了一趟,号了脉,开了药方,说病主在心,心脉受损,急不得,气不得,温补为宜。每日只用煨些莲子茯苓红枣粥,若有桑葚,食一拳,人参是用不得,虚不受补,先慢慢养着便好。

    张素说完,又留了些治外伤的七厘散,便辞了众人离去。

    过了几日,夏云鹤自觉身体好了些,三娘搀扶着她下地走动了几圈,夏老夫人又来劝她辞官归乡,老夫人磨破嘴皮,夏云鹤仍旧不低头,等老人说完,她回道,“母亲,我还有事没做完,我不会离开,也不会辞官。”

    “你要犟到几时?”

    夏云鹤道:“我自有我的道理,母亲不必再管我。”

    夏老夫人急切道:“好哇,你看不见夏家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是不是要带累到整个家族给你陪葬,你才作罢?”

    这话不可不谓诛心,前一世整个夏家因夏云鹤被诬陷而获罪,早就是她的一块心病,这会儿又听她母亲言辞凿凿,当即心口闷痛起来,无奈紧紧捂住心口,一头栽倒呜咽。

    正巧谢翼来看夏云鹤,瞧见这一幕,见夏老夫人还要说什么,抬手打断,说道,“老夫人何必逼先生呢?张大夫可叮嘱过不能让先生动气,这一闹,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呵——老身与吾儿说理,怎敢惊动秦王大驾?”,夏老夫人瞥向谢翼,“既是说到这里,老身倒要问问,殿下何时放我儿离开?”

    谢翼笑着道:“老夫人这是什么话?我等自是盼着先生赶快好起来,何来放不放一说?”

    夏老夫人冷笑一声,直直盯着他,“好一个‘何来放不放’,那老身便当着殿下的面,把话说透。”

    她转向夏云鹤,语气放软了些,“阿云,你重伤未愈,为娘不该此时逼你,可有些话不说明白,就怕人人都在装糊涂。你一个女子,扮男装入仕做官,已是提着脑袋走钢丝,如今又卷进鄞郡迷雾里,秦王殿下待你如何,为娘看在眼里,可正是这看得见的恩情,才最叫人胆寒。”

    看过前世谢翼的为人,夏云鹤深以为然,她是害怕的,可真让她就此罢手离开,不甘心。

    不甘心呐,夙愿未了,就算让她去死,她也不甘心。

    谢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老夫人言重了。先生于我有授业之恩,此番遭难,我若不尽心照料,岂非薄情寡义之徒?”

    “薄情寡义?”,夏老夫人转过身,与谢翼对视,语气骤然冷峻,“殿下可知何为‘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阿云在王府养伤一日,外头的流言便能将她淹没三分。她堂堂正正一个人,难道任由他们诽谤行为不端吗?”

    一时间,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谢翼沉默数息,敛去笑意,正色道,“老夫人教训的是。只是——”,他微微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王行事,向来问心无愧。先生于本王而言,是师,是友,是患难之交。若因旁人几句闲言碎语便避如蛇蝎,那本王与那些鼠辈有何区别?”

    “殿下!”,夏老夫人提高声量,胸口剧烈起伏,“老身不敢质疑殿下用心,可老身不敢不为我儿性命着想!今日她能活着躺在这里,已是祖宗保佑,明日呢?后日呢?”

    夏云鹤忍不住开口,“母亲——”

    “你住口!”,夏老夫人猛地转头,“你不许说话!”

    “老夫人!”,谢翼冷着脸,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色,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老夫人方才所讲,无非是不信本王,本王只当不曾听见,这些话若传出去,对先生,对夏家,都无益处。”

    夏老夫人闻言微微一怔,笑了两声,“殿下这是……威胁老身?”

    谢翼道:“夏家的安危,老夫人比本王更放在心上。即是如此,老夫人又何必在此咄咄逼人,让先生夹在中间难做?话不都是人说的,你我不说,谁敢怀疑先生身份?老夫人自己不疑,何人又敢明目张胆怀疑?”

    “好,好,好。”,夏老夫人惊得后退半步,声音竭力维持冷静,“殿下口齿伶俐,老身说不过。”,她看向夏云鹤,“阿云,我问你一句话,你是要跟我回桃溪,还是要继续待在鄞郡?”

    夏云鹤惨白着一张脸,捂着心口,眉间透着倔强,虽未言明,夏老夫人却懂了,“你既然不念你娘年老力竭,我也不必再腆个老脸待在这里。”

    老夫人叹口气,朝谢翼欠礼,“这几日叨扰殿下,老身告辞。”

    谢翼侧身让过,没有挽留。

    夏老夫人走到门口,忽又停住,背对众人,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只剩下悲凉,“阿云,你跟你爹一个样,你既执意要留下,娘便祝你……步步平安。”

    老人顿了顿,忍着哭意,“若有一日行至穷途末路,莫忘了你还有你娘,我虽老矣,还是护得住你的。”

    说完,再未回头,径直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廊檐尽头。

    过了晌午,钱盒儿来给夏云鹤传话,说老夫人已经离开了鄞郡,夏云鹤闻言,呆望着门口方向,许久,缓缓闭上眼睛,任由眼角泪珠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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