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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魂游(2)

    一切似乎又听不清了,像隔着水面,湿漉漉的,又黏腻得紧。

    叮咚——

    一滴水滴落下。

    “世兄远离泉州,暂居夏家,不思故乡乎?”

    “得一二胜友,终日晤言以遣余日,即为至快,何必故乡也?”

    “人生在世,此身便属人管了……入官,即为官管。弃官回乡,即属本府本县公祖父母管矣。来而迎,去而送;出分金,摆酒席;出轴金,贺寿旦。一毫不谨,失其欢心,则祸患立至,这管束,便是埋进土里,也未必能解脱。我是以宁漂流四外,不归家也。”

    “你就是夏存诚的孩子?”

    空旷中,有人唤了自己一声,夏云鹤转过头,看见一个瘦巴巴的老人,笑眯眯看着自己,一双眸子清澈深邃。

    “师父——”,夏云鹤僵住,用力眨了下眼,却见老人还在,她欣喜地抬手去碰,老人化为一堆金色虚影。

    “世上有些人,满口圣贤道理,心里只贪图富贵,衣着温文尔雅,行事却卑劣不堪。”

    “设使女子其身而男子其见,乐闻正论而知俗语之不足听,乐学出世而知浮世之不足恋,则恐当世男子视之,皆当羞愧流汗,不敢出声矣。”

    “世兄怎可如此狂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毁伤,这这这……剃头留须,像什么样子?”

    “道路不只有一条,心性也不只有一种,怎么可以强求同一?”

    “狂妄至极!大哥,这种人怎配做夏氏子弟师长?”

    夏云鹤听见父亲遥遥一声叹息,“那么大年纪了,孤身一人漂泊在异乡,由他去吧,给族中子弟教导的不是很尽心吗?就连沈将军家的那个孩子,也愿意听子静居士的,你我何必苛责?”

    “哼!”

    族叔的话令夏云鹤不知所措,她一抬脚,才发现水漫过脚面,转眼涨至自己胸口,不及呼救,已然将她拽入一片哭声中。

    “大哥!你怎么说也不说,就去了!”,族叔趴在棺椁上哭得悲怆不已。

    灵堂最里侧的草铺上,跪着小小的夏云鹤,她睁着眼睛安静看着族叔夏纯干嚎了一会儿,不觉悲伤,只觉吵得耳膜疼。

    她闭起眼睛,揉揉耳朵,再睁眼,只见自己正坐在宗祠主梁上,下首聚了一堆人,其中一个脑袋光光的人格外惹人注目。

    “师父!”

    夏云鹤心中一紧,只听族叔夏纯义正言辞,“误人子弟?世兄分明在杀人子弟,学生携妓听课,你视若无睹,亵渎圣贤,枉为师表。”

    子静居士道:“为妓者怎么了?她们生来是妓子吗?公怎知妓者无向学之心?圣人的话学生听得,妓子便听不得?老爷们听得,屠夫们便听不得?绸衣者听得,短褐便听不得?”

    “诡辩之论!混杂男女,以黑为白,以苍为素,李松,你置道学于何地!”

    “我看……巫医百工,贩夫走卒,远比假道学们干净得多。”

    “你、你、你……”,夏纯磕巴半天,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干瞪眼。

    李松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笑着道,“公何必如此?及乎开口讲学,便说尔为自己,我为他人;尔为自私,我欲利他;我怜东家之饥矣,又思西家之寒难可忍也……君子坦荡荡,何不坦诚相对?”

    夏纯眯起眼睛,呵斥道,“我自是坦坦荡荡,心口如一,倒是世兄,专好是人之非,非人之是。”

    “哈哈哈,我观公之行事,无甚异于旁人,何必标榜……人尽如此,我亦如此,公亦如此。自朝至暮,自有知识以至今日,均之耕田而求食,买地而求种,架屋而求安,读书而求科第,属官而求尊显,博风水以求福荫子孙。种种日用,皆为自己身家计虑,无一厘为人谋者。”

    “你!”

    “哈哈哈,诸公稍安勿躁,存诚贤弟已去,老夫亦无心留恋,自请辞去夫子,不日北上远游,告辞。”

    夏云鹤正看着,浑身突然似针扎着,一头栽下房梁,痛也不痛,她站起身,却看见自己身处监牢里。

    牢房外,是十九岁的自己,牢房内,是一身囚服,沧桑疲惫的李松。

    夕阳西下,余光斜照进高墙上小小的气窗,落到李松苍老又干瘪的脸上。

    夏云鹤的心又开始疼了,泪水夺眶而出,“师父……”

    她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十九岁的那个自己哽咽的声音,“先生,我族叔是混蛋,是我们夏家对不起你,他乱写你‘肆行不简,与无良辈游于庵,挟妓白昼同浴,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一境入狂’,他乱写,先生,是我的错,我的错……我没护好你……”

    李松笑着道:“又说胡话,哪里能怪你呢?我已经七十多了,再无所求,只有一事,贤契可否答应我?”

    “在子静居,东厢房的桌上,有张旧桐琴,是我多年的好友,托付给你……”

    “我不要,先生……”

    “设使女子其身而男子其见,乐闻正论而知俗语之不足听,乐学出世而知浮世之不足恋,则恐当世男子视之,皆当羞愧流汗,不敢出声矣。”

    哭声一顿。

    只听李松接着说道:“你需要那张琴,去吧,孩子。明日就是会试了。”

    夏云鹤拍拍心口,努力擦着眼睛,想再多看一眼李松,眼前却仍是一团黑雾,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摸不着,一如她无法救出李松……

    “壮士不忘在沟壑,烈士不忘丧其元。”

    “师父!”

    她痛得喊出声,却看得见了,却看见她最不想看见的,李松已夺了剃刀自裁。

    汩汩鲜血冒出,有侍者抱起李松,大声呼人来救……

    夏云鹤不敢再听,只能紧闭眼睛,哭喊着,“不,不……”

    雨声越来越大,压得她喘不过气,铺天盖地的雨点打在她的身上,汇成一条河,卷着她滑进旋涡……

    二小姐……

    好妹妹……

    衍姑娘……

    阿泱……

    云丫头……

    云哥儿……

    夏兄……

    逸之……

    ……

    这,都是谁啊……

    红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来,缠上她的眼,缠上她的眉,缠上她的肩,缠上她的手腕,缠上她的脚踝……

    好多双手,好多只手,一齐往不同方向扯,扯她的头,扯她的手,扯她的四肢,扯得她快要碎掉。

    她有好多名字……却没一个是她自己……

    设使……女子其身而男子其见,乐闻正论而知……俗语之不足听,乐学出世而知……浮世之不足恋,则恐……当世男子视之,皆当羞愧流汗,不敢出声矣……

    夏云鹤挣扎着,终于浮出水面,喘得一口气。

    睁开眼,心又一坠。

    天际灰蒙一片,硝烟随处可闻,她跪在尸山残骨间,已忘了哭泣,只剩下酸楚。

    突然,一道身躯颓然跪下,洒落一片阴影,夏云鹤抬头去看,只见是个青年将领,他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谁的,青青的胡茬黏着泥垢与血迹,结成团,脏污不堪,整个人像刚从尸山血海爬出来。

    他撑着长刀,屈起一条腿,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狼狈,猩红披风在他后背猎猎作响,一双琥珀眸子闪着狠戾。

    不远处,刀枪寒飒,锏戟冷森,马嘶动地,杀气漫山。

    有戎人砍冲过来,青年手起刀落,近前敌兵悉数被斩落,一时间,只听得吸气声此起彼伏,竟无人敢再上来。

    敌将稍稍挥手,有兵卒奉上黄木硬弓,将领拈弓搭箭,指向尸山上的人,射士横列阵前,张弓待发。

    青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擦净嘴角,拍着胸膛,大笑道,“来!往这里射!我——”

    他话还未说完,对面噗、噗、噗——连续三箭,箭风破空穿凿,枝枝擦着夏云鹤脸颊飞过,震得她魂魄不稳,她盯着青年琥珀似的眼睛,心口一窒,“殿下……”

    “谢翼,你且认清楚,这是楚成祖谢诩用过的弓,给你祖宗——去阴司地狱赔罪吧。”

    三支长箭插在谢翼胸膛,谢翼眉头微皱,用力扶着长刀,不至于让自己摔倒。

    他淡漠瞥向夏云鹤的方向,琥珀眸子一瞬呆住,两行热泪滚下,颤着手向夏云鹤的魂魄摸去,她一惊,不自觉向后一躲,谢翼的手悬在透明魂体中,神色微滞,带着一丝留恋,一丝了然,喃喃自语,“我终于……见到你了。”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箭雨兜头而下,密密麻麻的箭矢遮蔽了夏云鹤的视线,风声呼啸,将她重新扯进水底。

    水流涤荡周身,她不知自己现在何处,悠悠荡荡浮在虚空中,“叮铃——”,一声空灵清音。

    有声音漏进来。

    “殿下,您上次酿的青梅酒还有没有了……”

    “怎么,昨日李总管不是拿走了一壶吗?”

    “嘿嘿,殿下不知道,干爹将酒献给了万贵妃,贵妃昨夜和陛下吃了都说好。”

    “你干爹拿孤的东西做自己的人情?”

    “这,这……七殿下,话不能这么说,若没有干爹周旋,您哪里能在宫里生活得下去呢?”

    “哦?你看孤手上这是什么?”

    “什么?”

    “狼毒。”

    “啊?”

    “这酒现在放了狼毒,你送过去吧。”

    “七殿下,您这是做甚?”

    “钱盒儿,你将这壶酒拿给你干爹,让他献给皇帝和万贵妃,不是爱喝吗?让他们喝个够!”

    “殿下,这、这可使不得,小人只是玩笑话,可不敢。”

    “其实,昨夜的那壶青梅酒,也放了狼毒。”

    “啊?殿下,你、你……”

    “加了狼毒,才能上瘾啊……”

    声音开始模糊,夏云鹤微微皱紧眉头,“叮铃、叮铃——”

    铃声越来越亮,好似牵引着她的魂魄,往一片白光中走去。

    等刺目消失,叮铃,叮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一枚青铜古铃铛出现在她眼前,铃铛上雕着狞戾的兽首,铃铛晃动一下,她便感觉自己头疼一分。

    她张开眼睛,却看见一处大殿。

    那大殿何其瑰丽,可惜四面遮蔽起来,看不见半点白光,中间摆了个古旧祭台,祭台边燃一圈香烛,四面也燃着晦暗的烛火,有两个巫觋披发覆面,赤膊彩妆,嘴里呜噜呜噜念着什么,香烛不知燃了多久,满屋都是浓浓檀香味,呛人极了。

    “还没招到吗?”

    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年轻却又颇为沧桑的声音,夏云鹤听着声音,觉得似曾相识,可记不起来是谁。

    两个巫觋惊慌跪下,冲角落连连磕头,“陛、陛下,招、招到了。”

    “在哪里?你说水碗动了,代表魂魄来了,孤在这里等了五天,水碗一动没动。你说你给孤的铃铛连着水碗,孤的铃铛也没动。”

    “陛、陛下,烦请恩准小人们再试试。”

    “杀了。”

    “喏!”,甲士应声挑帘而进,拖走两个巫觋。

    随即,传来二人惨叫。

    夏云鹤被白光照到,浑身针扎似地疼,腿脚瞬间发软,扯到那枚青铜铃铛。

    “叮铃——”

    水碗轻轻一震,一圈涟漪荡起。

    角落里的人拍案而起,手指攥紧铃铛,哑着声音,牙齿因紧张咔咔作响,“是,是……你吗?夏——逸之……”

    良久没有回应。

    那人紧绷的肩头颓然松落,他失笑出声,理了理衣摆,茫然走出大殿。

    夏云鹤只觉天旋地转,魂魄跟着那人来到寝殿,坐在一颗青铜铃铛上晕了好久。

    她揉着额头,却看见一身衮服冕旒的谢翼,她心底骇了几骇。

    不料,看见了更让她骇然的事。

    谢翼打开一只四方木匣,里面赫然有颗人头,他嘴里念叨着,“夏逸之,我替你报仇了,你看这颗太子的头颅,不,你看这颗新帝的头颅祭奠你如何?”

    又听谢翼叹口气,“可惜我起兵太迟,你的尸骨都化了。我若是早些知道你是女子,求娶你,你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夏云鹤呆坐在铃铛上,谢翼絮絮叨叨还在说。

    “卿可知,孤心心念念都是你……”,接下来,谢翼好似疯癫,哈哈大笑好一阵,又将铃铛贴身藏好,拔了剑,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诏狱里给夏探花行刑的人一个一个抓起来,孤要亲自审。”

    夏云鹤晕晕沉沉,看着谢翼提着剑,去寻那些狱卒,一一问清她所受刑罚,听到剔骨时,谢翼低声轻笑,问狱卒,“夏探花……疼吗?”

    狱卒汗如雨下,磕磕绊绊答,“夏、夏大人极、极坚韧,一声未、未吭。”

    “好。”,谢翼一剑扎进自己左手手心,顿时血流如注,左右慌成一片,谢翼却笑起来,喃喃道,“夏逸之,我,们,此刻,感同身受了。”

    他咬着牙,拔出剑,任由血滴落地下,冷声道,“给他们也剔骨,砍下来,一并送去祭奠夏探花。”

    谢翼将定王关进猪笼侮辱,福王则被挖去双目,泡进蜜中,名曰“鬼目粽”。未几,掘开和惠帝的坟墓,砍下其头颅,抱于怀中上朝,问众臣,“见先帝如何?见孤如何?”

    有朝臣劝谏,当场捶杀。

    莫敢言。

    谢翼寻到了夏家的檀木扳指,便日日戴在指上,又在库中寻到一幅她的画像,命人描摹了一幅出嫁的喜服图。

    画像尚未着色,他每晚用刀在手腕划出一道口子,接一碗鲜血,混合着朱砂,用毛笔蘸着朱砂血,一点一点给画上那身喜服上色。

    画完,便看着画像笑。

    谢翼很少笑,只有每日给画像上完色,才会笑,一笑,便要杀人。

    杀完人,便抱着那幅画像入睡。

    那双琥珀眸子敛去悲喜,整个人仿佛从阴诡地狱爬出来的罗刹。

    他任由朝政荒废,灾祸连天,民不聊生,只顾着野蛮地撕扯整个世界,直到再现尸山血海那幕。

    真正的亡国之人,原来是他。

    谢翼,你是个疯子。

    夏云鹤奋力挣扎,不想跟这个青铜铃铛待在一起,每次她要逃离,都会被铃铛拽回去,看着谢翼变得越来越冷漠,看着他在自毁中走向灭亡。

    只剩那枚青铜铃铛。

    叮铃——

    她捂住耳朵,铃声便钻入心里,让她一阵接一阵地恶心眩晕,好似逃不掉,躲不开。

    夏云鹤忍无可忍,抓住铃铛,轻轻一剥,铃铛碎成浮沫,变成那枚夏家的檀木扳指。

    她摸着扳指,仿佛触到实物,一瞬间,天地倒转,上变为下,下换为上,前转为后,后挪成前,左右对调,铃铛上的兽首化为麒麟,稳坐不动,阴阳逆转。

    意识渐渐回笼。

    “先生!你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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