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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魂游(1)

    夜雨凄迷,点滴阶前。

    无端风起灯骤灭,如真似幻难分辨。玉骨冰魄那愁瘴,不在此时更何时?一梦父兄悲苦,二梦慈母离心,三梦恩师啼血,四梦罗刹君面。病魂借游天地,情牵处,三生石上旧精魂。

    夏云鹤是能感觉到痛的,一波接一波的撕裂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喘不上气,只能被淹没在无涯心潮中,不知过了多久,剩一片渺邈空灵,而她自己好像踩在了实地,睁开眼,只见是间旧织房。

    纺车前坐个小娃娃,娃娃身旁立一筐与人齐高的棉花,一根粗竹签,一个铜盆,盆里装满水,碰一下,水中荡开一圈涟漪,纺车上缠着棉线,线后面续着半截棉条。

    哐——门猛地被推开,“二小姐,夫人交代了,今日纺不完线,可没有饭吃。若是再拆了纺车,三天不许吃饭。”

    小人哇一声哭出来,抹着眼泪往门口跑去,门板哐当一声关上,外面人将门锁死,任由里面哭喊、拍打。一阵声音渐弱,晓得人哭累了,自会变乖。

    夏云鹤想上前摸摸小人,才发现自己碰不到,手掌从小人中间穿过,她顿了一下,看着小人擦了擦眼泪,坐回纺车旁,揪下一团棉花,从铜盆里蘸水往那半截棉线上粘。

    她动作笨拙,几次都粘不上,随即跺跺脚,不再纺线,只揪团棉花,蘸饱水,使劲往上一甩,啪叽一下,棉团粘在灰土墙面上,她又揪了一团棉花,如法炮制,不到半天,墙面上糊满一层湿棉花。

    夏云鹤轻叹一声,本无意吹皱水面,不料景象开始波动,小人开始模糊,等再次清晰,却发现,小人稍稍大了些,坐在粉纱雕花床榻上发怔。

    有人风风火火闯进来,一头栽倒在床上,小人去拉那人,那人赖着不起,嘴里喊着,“二妹妹,你的床榻这么舒服,我也躺些时辰,做一回女儿家。”

    小人跳下床,忿忿不平,去拉赖着的人,那人转过头,竟与小人一模一样,上穿一件银红交领长袍,下搭牙白桃枝团花裤,胸前还挂个金项圈,悬把小金锁,可惜是个混小子,依旧嬉皮笑脸,“我们又长得一样,你替我去书堂罢,替我去罢。”

    夏云鹤瞳孔一缩,锥心蚀骨的疼袭来,险些站不稳,只听小人说道,“母亲说,人人都对已有的不知足,反去贪慕他人的。你人在书堂,心里却羡慕我安坐闺阁,不是贪心不足吗?我代你去读书,你替我扮姑娘,平白无故叫别人笑话。”

    “笑话什么?”,混不吝的小子枕着小臂,衣裳压皱也不管,翘起二郎腿,晃动着脚丫,“我才不去做吴夫子的文题,那吴夫子每日板着一张脸,动不动拿戒尺训人,我们没他能看上的,早就积怨已久。今日和沈守平剃了他胡子,烧了书堂,那才叫大快人心!”

    “妹妹你不知道,我听老爷说,家里要来一位故友,也是位先生,说是泉州来的,据说学问高,才情好,今日听老爷与众族叔正说着,辞了吴夫子,去接那位先生呢。”,混小子说着,歪头看小人,“好妹妹,你看……我唤你一声衍二姑娘,不对不对……该是衍二爷,嗯,衍大爷,明儿你代我去书院。”

    “哥,你闯出祸来要我去替你,起来,出去!”

    混小子缩到床榻里侧,捏着嗓音,娇滴滴道,“我不去,你可要唤我一声鹤二姑娘。”

    气得小人拿拳头锤他,“你真不知羞,我要告诉母亲去。”

    “夏长生!你给老子滚出来,别让老子逮到你!”

    一声怒吼从门外传来,混小子大惊失色,从床榻上一骨碌蹦起,“不好,爹怎么提前回来了,那姓吴的,肯定添油加醋给爹说了,我先走了,你可别说见过我,要是敢说出去,我就再不给你买梨膏糖了!”

    说罢,翻窗逃跑。

    随着人声吵嚷起,夏云鹤渐渐听不见了,心脏却痛得似要痉挛,眼前泪糊成一片。

    一道白光闪过,照得来往人影影绰绰,可什么也看不清……

    待光亮散去,她看见一个庭院,院中有棵海棠树,海棠缀满红果,枝头有零星花瓣飘落,她抬手要接,花瓣擦着她指尖飞走,摇摇晃晃,安然停在小人肩头。

    不远处,母亲靠坐在亭内掩面哭泣,小人散着长发,穿着一套半旧的银红交领袍,小人歪头看了会儿,默默脱去了外袍,一旁的父亲却提起鞭子指着小人,“穿上!死去的那个必须是夏云衍,活着的才能是夏云鹤。”

    小人梗着脖子,问道,“我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我为什么要代替鹤哥哥?爹爹说的那些军户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见过他们,凭什么要我……”

    “犟嘴!”

    鞭风落下来,夏云鹤倏地闭上眼,她整个人微微颤抖,豆大的汗珠从鬓边滑落,喉咙难受地发紧,她好想躲起来,可无处可去,她肩膀抽动着,再次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中间亮出一片空地,地上有白布盖着的尸体,一大一小两具。

    “听说是夏家的孩子,被人灌醉了酒,在水塘里泡了一夜,哪里还能活?”

    “短短三个月,夏家又死人了,听说是夏家主,吃醉了酒,回来路上,颠下马匹,滚落河里,找了好久,泡得人都变样了……”

    “据说,夏家是冲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然怎么接二连三出人命……”

    “哎,绝户的……”

    人声重重叠叠,一人一句,逐渐听不清是谁在说,却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搅得夏云鹤脑中发闷,她捂紧耳朵,缩成一团,那些声音便往心里钻,钻进去再出不来。

    等听不见那些声音了,她才敢松开耳朵,一抬头,却看见粉雕玉琢的小人,藕色裳,翡翠灯笼裤,像个小小的荷花精,趴在船头熟睡。

    荷风拂过,母亲在一旁剥着莲蓬,父亲将小人捞进怀里,打着蒲扇,挡着母亲视线,用手上木扳指逗醒小人。

    母亲看见了,呵斥道,“夏存诚!你别摆弄你那破扳指了,要戴给你儿子戴去,我们阿泱不用戴那个。”

    说着,丢了莲蓬,就水洗净手,邦邦邦敲着船帮,不一会儿从水里窜出来一个小脑袋,“爹,娘?”

    “去,把你妹妹换过来。”

    父亲在那里抱紧小人,“别过来,皮猴子,脏兮兮的。”

    水里的少年哼了一声,做个鬼脸,“我才不稀罕。”,转头,朝父亲那边泼溅一朵水花,又钻入水里去了。

    母亲擦净手,从父亲怀中夺回小人,揽在臂弯,从腰间摸出一只紫檀小葫芦,戴到小人脖颈上,念叨着,“我们阿泱平平安安的,才不跟着你阿爹做那些刀头舔血的活计,这是娘给你的小葫芦,喜欢吗?”

    “喜欢。”,小人奶声奶气答着。

    “葫芦葫芦,呼噜呼噜,一只小猪,等哪天再把‘阿泱’两个字刻上,好不好?”

    好——夏云鹤的声音卡在喉咙,眼前的景象一暗,沉下去,她一急,往前抓个空,一声又一声心跳在静谧的空间中清晰,眼前依然一片漆黑。

    “贡院?去贡院?你不许去!你什么身份,验身那一关你过得去?你父兄走了已有七年,你也读了七年书,哪个人家的女儿十八岁还不嫁人,你却想着去贡院,异想天开,铺子里那么多事情,你不想着帮衬,成天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胡混。”

    “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母亲您在说什么!”

    “你别打量我不知道,你和一个叫什么归式开的,一起跑去青楼里做什么?你族叔都看见了。”

    “那是我的同窗!”

    “同窗?谁家好人把朋友往风月场里领?阿泱!今日就是说破天,你也不许再去书院,更不许去贡院,跟那个乌七八糟的归式开趁早断了联系。”

    啪——一个系带的紫檀小葫芦摔了出去。

    夏云鹤能看见了,对面却是十八岁的自己,身着襕衫,还保持着摔东西的姿势,正愤怒地看向她这边,地上躺着从细腰处折断的小葫芦,“阿泱”两个字也裂成两半。

    “母亲,我做事从来问心无愧,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您不能这么说他,您说这么多,无非不想让我去贡院,可是阿娘……今日若是父亲拦我,我不会去,可今日是母亲拦我,您拦不住我!”

    言罢,束发男装的少女没一丝留念,扭头便走。

    “反了你了!”

    斥责声从夏云鹤背后传来,她回头去看,却见母亲慢慢走过来,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她背后的少女,母亲指着几个女婢,示意她们,“你们将她绑起来,关到织房去。”

    众人犹豫不敢举动,母亲骂道,“一群混账东西,我还活着,家里的事还是我做主!想反天,等我死了以后再说!”

    听老夫人这样说,众人只能上前劝说,母亲又道,“绑起来关去织室!不是让你们捧着她,哄着她!拿绳子!”

    少女奋力挣扎,敌不过人多势众,被一众侍女架着去了织房。

    “为了防止你逃跑,老夫人让我们将门窗都钉死,二姑娘,对不住了。明早跟老夫人认个错,服个软,回家好好经营咱家的生意,再招个姑爷了却老夫人心事,不比您瞎跑去书院强?”

    少女趴到门边,看到外边说话的是傅三爷,眼睛一亮,连连拍打房门,“三爷,贡院后日就开考了,你偷偷放我去考试,别告诉我娘!”

    “云丫头哟,你不是为难我们吗?”,傅三爷苦笑着,摇摇头,往后退了几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可使不得,使不得的。”

    傅三爷一步一后退,渐渐消失在黑暗中,耳边似有落不尽的雨声,夏云鹤按在心口的手缓缓垂落,那里空荡荡的。

    她看着少女抱紧膝盖坐着,望着门板上透出来的一点光亮,一句话也没说。

    一点寒芒刺眼,少女眯起眼睛,听得外间窸窸窣窣,“云哥儿,你醒着吗?”

    少女跳起来,跑到门边,“姝姐姐,你快放我出去。”

    “云哥儿,你闪开些,我拿剑砍断这锁链。”

    哗啦——

    “姝姐姐……”,少女高兴道。

    “院里看守被我打晕了,你背着包袱,里面有一套干净棉衣裳,一件氅衣,冷了可以挡风,有姑娘爱吃的梨膏糖,还有笔墨和银子,”,夏姝看着少女,理好她鬓边碎发,道,“去吧……二姑娘。”

    “姝,姐,姐……”,夏云鹤抬手,指尖刚触碰到夏姝的轮廓,便听一声“咔嚓”脆响,镜面四分五裂,夏姝也碎了成一地,一切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影影约约的声音。

    “你执意要去……上都?”

    “是,母亲,公祖老爷已发了文书和路引,我今日就走。”

    “你忘了你父兄怎么死的了吗……”

    “不要再提他们了,母亲!儿要去,去了才有可能查清父亲死亡真相,而不是窝在桃溪这芝麻大的地方,惶惶不可终日……”

    “你只要敢出这个门,就不要再回来了,我也没有你这个女儿。”

    良久沉默后。

    “我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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