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宜?”
朱樉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伸手虚点了一下张麟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啊,就是目光短浅!这事因你而起,我若是拿着这事大做文章,借机要挟他们,固然能捞到些眼前的好处,可岂不是因小失大?
平白让你受了委屈,以后在官场上下都抬不起头来?
到时候,谁还敢跟你来往?谁还敢信你?”
“本王就是为了保你,才暂且放他们一马。
这份人情,你可得给本王记好了。这就叫放长线,钓大鱼。
今日我给他们留足了面子,日后,他们就得加倍把里子给咱们还回来。”
张麟听完这话,眼眶瞬间一热。
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鼻子酸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跟着哽咽了。
他一个九品的芝麻小官,在官场最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
平日里被人呼来喝去,当牛做马,从来没人把他当回事。
更别说有人会为了他的名声、他的前程,放弃唾手可得的好处!
这份知遇之恩,比天还大!
“承蒙王爷厚爱!微臣……微臣真是不胜荣幸,感激涕零!”
话音未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一下接一下,磕得额头都红了。
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臣张麟,愿为王爷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以报王爷的恩德!臣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王爷的了!王爷让臣往东,臣绝不往西!”
朱樉连忙一抬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笑着道。
“张卿家不必如此,快起来,地上凉,别磕坏了脑袋,本王往后还有不少事,要指望你去办呢。”
说着,他顿了顿,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不好意思。
眼神都有些飘忽,耳根微微泛红,像是有些难为情。
他先是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亲随都退出去了,才压低声音道。
“对了,本王听说,你有一位爱女,令嫒年方二七,不仅知书达理,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正好本王有意……本王府中,还缺一位教习女官,想请令嫒……”
他也是实在没办法。
仝老汉那个人食古不化,实在顽固,再加上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实在没辙,才想着找个教习女官的活,让小胖子跟他历史上的“原配”慢慢培养下感情,又怕落人口实,才说得支支吾吾。
然而,他“教习女官”四个字还没说出口。
张麟已经大喜过望,眼睛瞪得溜圆,像铜铃一样。
一脸激动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连手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声音都变了调,差点当场蹦起来。
“小女资质愚钝,能得王爷看中,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是我们张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还请王爷稍等片刻!微臣这就赶回府中,连夜给她梳洗打扮、沐浴更衣,亲自送入王爷的房中来!不不不,不用等今晚,现在就送!立刻!马上!我这就骑马回去,半个时辰保证送到!”
他脑子里早就炸开了花。
满脑子都是“我要当皇亲国戚了”“我要穿绯色官袍了”“连黄知府都要给我行礼了”。
哪里还听得见后半句。
朱樉当场一阵无语,脸都黑了半截。
他站起身,抬腿就给了张麟屁股上轻轻一脚,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
“你这个混球,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滚蛋,真是气死老子了!本王是缺个教习女官,给我家小郡主教《千字文》!不是缺暖床的!你都想歪到哪儿去了!”
张麟捂着屁股,灰溜溜地转身就跑。
那背影看着既狼狈,又藏不住的兴奋。
嘴里还念念叨叨地嘟囔着“王爷放心!小女不仅识字,还会伺候人!”“王爷再考虑考虑!”“我先把人送来您看看!”之类的胡话。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朱樉笑着摇了摇头,没好气地自语道。
“官迷到了这个份上,也真是无可救药了。本王只是想让她来做个女官,教教王府里的丫鬟识字罢了……这老小子,直接想歪到十万八千里去了,差点把本王当成强抢民女的恶霸了。”
脚边的狸花猫像是听懂了似的,“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靴筒。
……
然而,张麟刚走没多久,夜色还未深沉。
一个身着青袍的七品官员去而复返。
他没敢走正门,绕着巡检司的土墙转了三圈,确认没人盯梢,才从后门的狗洞钻了进来。
身上沾了夜露和草屑,青袍的下摆被洞口的木刺勾破了一个小口子,靴子上全是泥。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又仔细理了理官帽和衣襟,确认仪容无差,才脚步轻得像夜里的猫,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巡检司的后堂。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投在地上,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凝重。
“微臣王铨,叩见秦王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稳重,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卑不亢。
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怯意,哪怕面对的是当朝藩王,腰杆也挺得笔直。
朱樉正襟危坐,抬手示意道。
“王大人不必多礼,先坐下,再说话。”
王铨走到他左下首的位置,再次拱手。
“多谢殿下赐座,微臣感激不尽。”
说罢,他缓缓落座,只沾了半个椅面,正襟危坐,腰背挺得像青松一般笔直。
目光直视着上首的秦王,开门见山,没有半分虚头巴脑的客套。
“微臣斗胆,敢问殿下微服私访,千里迢迢从陕西来到长沙,究竟所为何事?所图者何?”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意有所指,锋芒暗藏。
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利剑,寒光凛凛。
朱樉冷哼一声,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屋子,连烛火都晃了晃。
“这些话,是你王知县自己想问的,还是……替你的上司黄知府,来问的?”
方才大庭广众之下,人多眼杂,黄福身为长沙府主官,不好问得太直白,怕落人口实,留下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