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白白的“送客”二字,重得像块石头,狠狠砸在众人心上。
张麟瞬间就会意了。
这是王爷要赶人了!
而且要赶得漂亮,赶得让这些官员清清楚楚地知道——王爷不高兴了,后果很严重!
他当即挺直腰板,大步走到门口,一抬手,声音洪亮如钟。
带着几分狐假虎威的得意,朗声道。
“秦王殿下有令,今日闭门谢客!还请诸位大人,打道回府吧!”
一众官员你看我,我看你。
刚要挪动脚步,又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黄福。
——主心骨还没发话,他们谁敢走?
人群里,有人急得直搓手,掌心都搓出了汗。
有人脸色煞白一片,嘴唇抖个不停。
还有胆子小的,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紧紧贴住柱子,生怕王爷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黄福脸色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如常。
只是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朝笏的边缘,都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他心里门清,这是秦王在逼他做选择。
这是赤裸裸地将他的军。
他快步上前,再次对着朱樉深深拱手。
语气里满是恳切,却又带着不容退让的坚持,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带着浓浓的无奈。
“陛下有严令在先,藩禁如天,违者必究!还请殿下体恤下官的难处,莫要让下官难做啊!下官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担不起这掉脑袋的罪名,求殿下开恩!”
朱樉盯着他,看了半晌。
目光如炬,仿佛要直接看穿他的灵魂。
忽然,他“呵呵”一声笑了出来。
随手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杯里的茶水都溅出了好几滴,落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既然是父皇的旨意,那本王也不好强人所难。”
“那本王就说一个……你黄大人绝对能办到的事。”
朱樉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像一头盯上了猎物的野狼,幽幽发亮。
“本王要你代劳,去潭王府,通知八弟和十二弟,出城来见我。”
“更何况,这暮云铺本就在长沙府的管辖之内,是长沙的辖地,却又不在城门之内。我就在这里与他们兄弟相见,总不算违反朝廷的禁令了吧?这顶多算是……做兄长的思念弟弟,在城外的庄园里叙叙旧,你说呢,黄大人?”
听完这话,黄福心里悬着的那块千斤大石,终于彻彻底底地落了地。
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紧绷的下颌线都松了下来。
甚至忍不住偷偷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地上。
只要不放他进城,什么都好说!
这位秦王殿下,果然是只老狐狸,早就把退路都想好了,在这儿等着他呢!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黄福连连点头,跟捣蒜似的,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可紧跟着,脸上又露出几分难色,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只是有一事,下官必须事先向殿下禀明,免得日后殿下怪罪。”
“下官人微言轻,不过是个四品知府,湘王殿下和潭王殿下的心意,下官实在无法左右。到时候,若是两位殿下不肯前来,或是托病不出,还请殿下多多见谅,万万不要怪罪下官办事不力啊。”
先把责任撇干净,这是官场老油条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朱樉的眼睛。
生怕被看穿了心底的那点心虚——他早就打定主意,传话只传三分,到时候两位王爷不来,正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朱樉笑着摆了摆手,显得格外大度。
甚至还伸手拍了拍黄福的肩膀。
这一下,吓得黄福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站稳,魂都飞了一半,腿肚子都在打颤。
“你只要帮本王把话带到就行。至于他们来与不来,那是他们的事,是本王这个做哥哥的人缘好不好,本王绝不怪你。黄大人尽管放心去传话便是。”
“多谢殿下开恩!下官感激不尽!”
黄福瞬间面露喜色,如蒙大赦。
对着朱樉再次深深一揖告退,转身就带着一众属官,逃也似的离开了暮云铺巡检司。
那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活像被野狗撵着的兔子。
脚步凌乱,半点方才的官威都没剩下,连官帽歪了都没顾得上扶。
……
等人去楼空。
偌大的巡检司大堂里,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张牙舞爪的,显得格外寂静。
只有那只狸花猫,还在脚边打着呼噜,时不时用脑袋蹭一蹭朱樉的靴筒。
张麟这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走到朱樉身边。
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话,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惋惜。
“王爷,请恕小人冒昧……您方才,怎么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诸位大人都放走了呢?”
“咱们手里攥着他们贪赃枉法的大把柄,正是敲竹杠、提条件的好机会啊!就这么放了,也太可惜了吧?万一他们回去之后反悔,不认账了怎么办?”
朱樉闻言,微微一笑。
伸手拍了拍张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亲近。
顺手把手里刚剥好的一把松子仁,全都递给了他。
“你这就不懂了。这一招啊,叫欲擒故纵。是钓鱼的高招,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欲擒故纵?”
张麟受宠若惊地接过松子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挠了挠头,满脸的疑惑。
眼睛里却闪着求知的光,活脱脱一个好学的小学生。
朱樉笑着摇了摇头,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比划着解释道。
“他们今天结伴登门,无非就是怕你手里的那份卷宗泄露出去,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丢了头上的乌纱帽。
所以,他们是来试探本王的口风,想跟本王谈条件,要么封住本王的嘴,要么用好处收买本王。”
张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着,还是一脸不解。
“那王爷就这么轻易答应了他们,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咱们好歹也得让他们出点血啊!
比如银子,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