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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2 章 丑相毕露

    他甚至能看清那滩秽物里,自己映得扭曲变形的脸。

    堂堂正四品长沙知府,统辖着十二个州县的父母官,如今竟要当众舔地赔罪。

    这要是传出去,别说在官场立足,连自家祖坟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穿了。

    就在他鼻尖离那滩秽物只剩半尺,连眼睫毛都要沾到酸水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慢悠悠、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大堂上首飘了下来。

    “哎哎哎,诸位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那语气,活脱脱是蹲在墙头逗弄笼中耗子的猫儿。

    半分戏谑,半分欠揍,尾音拖得长长的,裹着漫不经心的调子。

    偏偏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紧了满场人的心脏。

    话音落下前,先有“咔哒”一声轻响。

    是那人指尖捏着的松子壳,被随手丢在了定窑白瓷的茶碟里。

    众人这才惊觉,上首的太师椅里,竟一直斜倚着个人。

    脚边还卧着只黄白相间的狸花猫,正低头啃着刚剥好的松子仁,尾巴慢悠悠扫着地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话一出,满场官员的身形齐齐一僵。

    如同被半空中劈下的惊雷击中一般,连呼吸都齐齐顿住了。

    方才弯腰弯到一半的老训导,僵在原地差点闪了腰,倒抽一口冷气憋在喉咙里,本就蜡黄的脸憋得通红。

    有个慌慌张张的主簿,手里的朝笏“啪嗒”一声掉在青砖上。

    死寂的大堂里,这声响惊得众人心头一颤。

    他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捡,指尖抖得连掉了两次,连指甲盖劈了都不敢吭一声。

    所有人的脖子,都像生了锈的合页。

    咔咔地往声音来处转,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连喉结滚动咽下口水的“咕咚”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此起彼伏。

    只见秦王朱樉,正斜斜倚在大堂上首的花梨木太师椅里。

    身着一件月白暗纹锦袍,领口绣着极淡的银线,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衣料随着他的动作,泛着细碎的柔光。

    他一手支着腮帮子,手肘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一手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

    茶盏里还飘着两片没沉底的雨前龙井,在澄澈的茶汤里轻轻晃着。

    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这群丑态百出的人。

    那眼神,活脱脱是坐在戏楼雅间里,看戏台子上翻跟头的丑角。

    饶有兴致,还带着几分明晃晃的“你们怎么还真往下跳了”的诧异。

    仿佛半个时辰前,那个冷声下令“冒犯本王者,舔净了地上的东西,本王便饶了他”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他身后站着的两个黑衣亲随,早就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又不敢出声,只能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靴尖的纹路,脸憋得通红。

    一众官员的脸,瞬间涨成了熟透的猪肝色。

    紧跟着又从红转青,从青转白,一张脸变了七八回色,活像街边染坊开了缸。

    尴尬得恨不能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再不济直接一头昏死过去,也比在这儿受这份折辱强。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官,气得花白胡子直抖。

    有个脾气急的,指节攥得死紧,差点把自己的胡子揪下来一撮。

    手里攥着的朝笏,都快被捏得变了形,木质的笏板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心里头早已经翻江倒海般咆哮起来。

    “不是您老人家亲口下令,让我们这么干的吗?!合着这半天,您是拿我们耍着玩呢?!”

    朱樉见状,朗声大笑。

    随手将茶盏搁在桌上。

    白瓷杯与硬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连那只狸花猫都抬了抬头,甩了甩尾巴,又低头啃起了松子。

    他摆了摆手,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微风,卷着淡淡的松木香,语气格外随和。

    “想必是诸位大人误会了本王的意思。本王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一个小小的玩笑罢了,诸位不必当真,万万不必当真啊。”

    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瞧着人畜无害,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半点方才那股逼人的戾气都瞧不见。

    这话一出,满场官员嘴角齐齐抽搐。

    一张脸苦得能拧出黄连水来,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快要冲破头皮。

    有人偷偷用袖子抹了把脸。

    也不知擦去的是吓出来的冷汗,还是憋出来的眼泪。

    连手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官袍的袖子蹭得脸颊生疼。

    心里头只剩一个念头。

    这位王爷,可真是太会折腾人了!

    这要命的“小玩笑”,差点把他们这几十号人的脸面、清誉,连带着肠胃里的那点东西,全扔在这暮云铺巡检司的大堂上!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长沙府下辖三十二位州县主官,在暮云铺巡检司当众舔地赔罪。

    这辈子的清名就全毁了!

    以后还怎么在官场上立足?

    就算辞官回家种地,都得被乡里乡亲戳一辈子脊梁骨!

    一干人等你看我,我看你。

    眼神交汇之间,全是羞愤、憋屈,还有满满的无奈。

    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为首的黄福身上。

    那眼神,如刀似箭。

    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句话:“府台大人!您倒是出来说句话啊!

    咱们这丑不能白出,罪不能白受,总得跟这位爷讨个说法吧!”

    被一群下属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黄福只觉得浑身像爬满了蚂蚁。

    又痒又麻,更像被人架在炭火上翻来覆去地烤,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难受。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官袍下摆沾了一点方才溅出来的秽物沫子。

    黏糊糊的,更让他局促不安,指尖无意识地蹭了好几下,却怎么都蹭不掉那股腻人的触感。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下摆,把那上好的云纹锦缎揉得皱成了一团。

    手心的冷汗,把朝笏的握柄都浸湿了,滑溜溜的差点握不住。

    事到如今,退无可退。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对着上首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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