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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潮汐初绘

    ADHD-P-001,陈先生,预约了周三上午九点进行正式的“潮汐图”基线评估。这是“IMPACT-ADHD”研究核心数据采集的第一步,也是决定他后续将被分入哪个“失稳原型”组的关键。

    安可儿提前一小时到达实验室,进行最后的系统预热和检查。林婕也在,她正调试着那套为“潮汐图”评估特制的多模态同步采集系统。比筛选阶段更复杂:64导联的干电极EEG头戴设备(兼顾信号质量与舒适度)、高精度眼动仪、多通道生理记录仪(心电、皮电、呼吸)、以及同步的行为反应记录单元。所有设备的时钟都已通过专用网络时间协议(NTP)服务器同步到微秒级。

    “信号基线稳定,各通道阻抗达标,无线传输测试正常。”林婕盯着监控屏幕,快速报告,“眼动校准程序就绪,生理信号放大器增益设置完毕。可以开始。”

    八点五十分,陈先生准时抵达。他今天穿着更休闲的运动衫,但眼神里那丝惯常的快速飘移依然存在。看到房间里明显多出来的复杂设备,他脚步略微一顿。

    “陈先生,早上好。今天我们会进行更全面的动态评估,需要佩戴这些设备。”安可儿迎上前,语气平稳地解释,“它们都是无创的,我们会确保佩戴舒适。整个过程比较长,中间有多次休息,您有任何不适随时告诉我们。”

    陈先生点点头,没多问,只是跟着研究助理的指引,开始逐一佩戴设备。EEG头带调整费了些时间,需要找到既保证电极接触良好又不至于过紧的位置。陈先生显得有些紧张,下颌肌肉紧绷,导致初期脑电信号中混入明显的肌电干扰。安可儿轻声引导他放松肩膀和面部,做了几次深呼吸。几分钟后,信号逐渐平稳。

    眼动校准顺利。生理传感器佩戴妥当。所有设备无线连接状态良好。陈先生被引导至实验隔音间的专用座椅上,面前是一块大尺寸、低闪烁的显示屏。房间灯光调至适宜的柔和亮度。

    “在开始正式任务前,我们先记录五分钟的静息态数据。请您尽量放松,可以闭眼也可以睁眼,自然地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也尽量不要有大的动作。”安可儿通过内部通话系统指示。

    监控屏幕上,多路数据流开始平稳滚动。陈先生的静息脑电显示出较高的theta波段功率(可能与ADHD的皮层唤醒调节异常有关),alpha节律不明显,心率变异性的高频成分偏低,这些都与ADHD常见的静息态特征初步吻合。安可儿默默记录下这些观察。

    静息态结束,任务开始。今天要完成的是“潮汐图”评估的标准化任务组合,历时约三小时,包含多个区块:持续注意任务(CPT)、工作记忆刷新任务(N-back)、冲突抑制任务(Stop-Signal, Flanker)、以及一个模拟日常计划与决策的“虚拟日程安排”任务。任务顺序和休息间隔都经过精心设计,以全面诱发和捕捉不同认知负荷下的状态波动。

    安可儿和林婕在监控室紧盯着数据流。任务初期,陈先生表现尚可,错误率在预期范围内。但在第一个需要持续注意的单调任务(CPT)进行到约八分钟时,监控屏幕上代表前额叶theta/beta功率比的指标开始出现缓慢但持续的爬升,同时他的反应时波动性(标准差)也在悄然增大。这是“积累型”失稳的典型前兆。安可儿在记录表上标注了时间点。

    进入工作记忆刷新任务(2-back)时,难度陡增。陈先生需要不断判断当前呈现的刺激是否与之前倒数第二个相同。监控屏幕上,反映冲突监测和记忆负荷的脑电特征(如P300振幅、额中theta同步化)变得活跃,但他的行为表现开始不稳,错误类型出现混合(遗漏错误和替换错误均有)。他的眼动轨迹也显示出搜索效率下降,注视点更分散。

    “注意资源分配可能开始出现问题。”安可儿低声对林婕说。

    林婕点头,指了指生理信号:“皮肤电导水平在错误试次后出现异常陡峭的上升,但回落很慢,情绪或挫折反应可能较强。”

    冲突抑制任务(Stop-Signal)对陈先生挑战最大。他需要快速反应(按键)于频繁出现的“Go”刺激,但偶尔出现的“Stop”信号(一个特定音调)要求他立刻抑制已准备发起的按键。他的抑制失败率(冲动错误)明显高于常模,尤其是在“Stop”信号延迟出现、反应冲动已经很强的时候。脑电数据显示,在他抑制失败的试次前,前扣带回区域的冲突监测信号(如N2/P3成分)出现异常的“过冲”,随后才是行为抑制的崩溃。这与“冲突监测过冲型”的假设特征高度吻合。

    “这里,”安可儿标记下另一个关键数据段,“抑制失败前的神经特征很典型。”

    整个评估过程中,陈先生总体配合,但随着任务推进和疲劳累积,他出现了一些细微的烦躁迹象:更频繁地清嗓子,无意识地用脚轻点地面,在休息间隔时话明显变少。安可儿通过通话系统适时给予鼓励,并严格按照计划提供休息时间。

    最后的“虚拟日程安排”任务,要求他在有限时间内,为一组虚拟任务安排合理顺序和时间,并处理突发干扰。这考验执行功能和多任务协调。陈先生在此任务中表现出明显的计划困难和时间估计偏差,决策过程犹豫反复,眼动轨迹杂乱。主观报告(任务后简短问卷)显示,他感到“头脑混乱,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中午十二点半,所有任务终于完成。陈先生摘下设备时,脸上有明显的疲惫。安可儿向他真诚道谢,并提供了午餐券。

    “感觉比上次累多了。”陈先生揉了揉太阳穴,“特别是最后那个安排时间的,简直一团糟。”

    “这些任务确实很有挑战性,辛苦您了。您的参与对我们理解这些认知过程非常重要。”安可儿递给他一瓶水,“数据我们会仔细分析。下次预约,我们会进行干预阶段,具体安排研究助理会通知您。”

    送走陈先生,安可儿和林婕立刻开始数据备份和初步预处理。几个TB的原始数据被安全传输至服务器,并行启动自动化的伪迹检测和初步分段程序。下午,安可儿一头扎进了数据分析。

    她使用“潮汐图”工具包的标准流程,首先对多模态数据进行时间对齐和清理。钟原优化的算法高效地剔除了眼电、肌电等常见伪迹,并校正了因头部微动引起的信号漂移。接着,工具包自动计算了预先定义好的数十个特征指标在不同任务阶段的时间序列:各类脑电频段功率、相干性、事件相关电位成分的潜伏期和振幅;眼动的注视时长、扫视速度、瞳孔直径变化;心率和心率变异性指标;皮肤电导水平及其波动特征;以及行为上的反应时、正确率、错误类型分布等。

    当这些特征被提取、归一化、并按照时间轴和任务事件进行对齐标注后,安可儿启动了“潮汐图”可视化引擎。屏幕上,一幅动态的、多维的“认知状态地形图”开始缓缓生成。

    首先是全景时间轴视图。横跨三小时的数据被压缩呈现,不同颜色的线条和色块代表不同维度的特征强度。可以清晰看到,在持续注意任务后期,代表“认知负荷/疲惫”的橙色系特征(如前额叶theta功率)显著上升,而代表“注意稳定”的蓝色系特征(如顶叶alpha功率)下降。在冲突抑制任务中,代表“冲动风险”的红色尖峰(如抑制失败前的特定脑电特征)频繁出现。而在最后的计划任务中,多种特征呈现出混乱交织的“杂色”区域,与陈先生主观报告的“混乱”感对应。

    安可儿放大了几个关键事件片段。在抑制失败的那个典型试次前,图表清晰地展示了冲突监测脑电成分的“过冲”(一个陡峭的红色波峰),紧随其后的是行为抑制线的“崩溃”(一个向下骤跌的黑色阶梯)。在持续注意任务中,可以看到“疲惫”指标是缓慢爬升,然后在某个点后,行为波动性(灰色阴影)突然扩大,形成一个“积累-崩溃”的转折点。

    她接着生成了特征关联网络视图。这个视图展示了不同特征指标在任务过程中相互之间的动态相关性。在陈先生的数据中,她发现,在表现稳定的时期,与认知控制相关的几个脑网络特征(如前额叶-顶叶theta同步)彼此之间以及与行为指标之间,存在较强的正相关,形成一个相对紧密的“核心簇”。而在失稳时期(如冲动错误前或计划混乱时),这个“核心簇”的内部连接减弱,反而与一些反映情绪反应或生理应激的特征(如皮肤电导反应)出现异常增强的连接。

    “认知控制网络的效能似乎会被情绪或应激反应干扰甚至‘绑架’。”安可儿记录下这个观察。

    最后,她运行了原型分类算法。算法基于陈先生在整个评估过程中提取的特征模式,与预设的几种“失稳原型”模板进行匹配计算。结果清晰地指向“冲突监测过冲型”,其匹配置信度超过85%。同时,算法也提示存在一定的“注意维持积累型”的次要特征。

    安可儿将初步生成的“潮汐图”可视化图表、特征分析摘要以及原型分类结果,整理成一份ADHD-P-001的基线评估报告。报告客观描述了观察到的模式,指出了与假设的契合点,也标注了需要关注的混杂因素(如较高的基线生理唤醒和任务后期明显的疲惫迹象)。

    完成报告时,窗外已是夜色深沉。她将报告发送给项目组核心成员,并在受试者管理系统中更新了ADHD-P-001的状态:基线评估完成,原型倾向为“冲突监测过冲型(主)/注意维持积累型(次)”,待项目组最终审议后,可进入下一阶段(干预分组)。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屏幕上,那份为陈先生绘制的“认知潮汐图”依然打开着。那些交织的线条、变幻的色彩、起伏的波峰与波谷,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幅关于一个人在特定三小时内,其认知努力、挣扎、脆弱与韧性的动态图谱。

    第一幅“潮汐图”已经绘就。它验证了方法,揭示了模式,也为后续的个性化干预提供了明确的导航点。安可儿感到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宁静。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ADHD-P-002、003……每一幅“潮汐图”都将独一无二,共同构成“IMPACT-ADHD”研究试图解读的、关于ADHD认知症状异质性的复杂画卷。而她,将继续担任这幅画卷的绘制者与初代解读者之一。

    关闭电脑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幅斑斓的图。在认知的深海中,第一片水域的潮汐涨落,已经被初步测绘。灯光暗下,只有服务器指示灯的微光,映照着这片刚刚被数据点亮的意识海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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