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外,官道旁是一处废弃土地庙。
其庙宇早已破败不堪,泥塑的神像更是缺了半边的身子,香案上也积了厚厚的灰,而且还是不是香灰,而是泥土灰尘的那种灰,至于蛛网什么的、屋顶的破洞和积水什么的那就更别提了。
所以,一般没什么人愿意来这里,也更不愿意进土地庙里去多待,就连给安妮办事的那对师兄弟俩也不例外!
虽然吧,他们按照提前说好的,今天准时来到了这个土地庙这里准备接头的相关事宜,可当他们看到庙里的情况后,便还是毅然来到了庙后的山坡背面这片相对干净的荒草地这里,而不是去那庙前有几株老槐树并笼罩在一片朦胧暮霭之中的破庙里。
这不?
“……”
此时,那疤脸师兄枕着双臂,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躺在破庙后的这一片草地上,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望着天边逐渐染上金红色的云彩。
看他那惬意的模样,如果不看他脸上的那新旧不一的伤痕,还有那不知道为何破破烂烂且满是血痕的衣服的话,倒更像是个来踏青的,哪里又像是干着刀口舔血勾当的亡命徒了?
“……”
而在他的旁边,则是他的那个穿得跟书生一样斯斯文文的师弟,对方此时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所以正在他旁边来回踱步,时不时还抬头朝着远处的山神庙张望着。
“咳——”
“我说周师弟……”
终于,那疤脸赵师兄忍不住了。
他叹了一口气,又斜睨了一眼旁边仍旧在踱步的师弟,接着才懒洋洋地开口嘟囔道: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这都晃悠了小半个时辰了,师兄我旁边的草皮都快被你踩秃了,你就不能学学师兄我,躺下来耐心等等?”
“你急又有什么用?”
说完,他摆摆手,然后又薅了一把草丢到嘴里百无聊赖地嚼着,也不知道那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特殊癖好。
“!!”
闻言,那个在一旁来回踱步的周师弟停下并扭头看了过来。
他仍旧是那个玉面书生的模样和装扮,只不过,此刻身上却多了许多新旧的伤痕血迹,手臂和肩膀上也结着暗红的血痂,以至于那副原本清俊相貌看起来有些狼狈?
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了他的赵师兄,然后眉头拧成了疙瘩。
“师兄!”
“难道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心?”
说着,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那种焦躁的他又来回踱步起来。
“哈!”
那赵师兄只是嗤笑一声,吐掉嘴里嚼烂的草茎,又换了一把新的嚼上后才无所谓地叹着:
“担心?”
“我担心什么?”
“有什么好担心的?”
看到自家师兄的这般态度,不得已,那个周师弟几步走到他跟前盘腿坐下,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并揪心道:
“当然是那位大仙说的,来接头的人啊!”
“你看看!”
“约定的时辰,说是今日申时,可如今申时快过了——”
“你看看天色!”
“日头都快落山了啊!”
当然了,此时最多只是申时末(也就是大概相当于下午的五点左右),但那却并不妨碍他说得夸张一点。
对此,那疤脸赵师兄却是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摆摆手笑道:
“快过了啊……”
“那不是还没过完嘛!”
“等时间过了你再急也不迟啊!”
“!!”
“可是!”
“可是咱们在这等了多久了?”
“从申时一刻等到申时二刻,如今申时三刻都过了!”
“人呢?”
“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那周师弟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抖起来。
“师兄……”
“你说,咱们是不是被耍了?”
“那大仙根本就是诓咱们的?咱们拼死拼活,还险些把命搭进去,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
听到这,终于,那疤脸赵师兄缓缓坐起身来。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自己身上那污秽破烂的袍子上的草屑,接着才看向自家师弟,眼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的好笑。
最后,他才伸手拍了拍自家师弟的肩膀,示意其稍安勿躁。
“我说周师弟,你这脑子能不能转个弯啊?”
他那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开导一个不开窍的顽童那般。
“人家可是给了咱们定金的,对吧?”
“那些灵石……”
“总不是假的吧?”
“还有!”
“那件法宝——影蛊,那东西的用途你也见识了,也不是假的,对吧?”
“人家凭啥耍咱们?”
“图什么?”
说完,他又笑了笑,然后继续躺了下去。
“我——”
虽说那周师弟被驳得一噎,久久都无言以对,但脸上的焦虑却还是丝毫未减。
他顿了顿,想不到更好的措辞的他,最终只得双手抱着头闷声道:
“可是……”
“可是时辰确实马上就就要到了啊!”
“万一……”
“万一出什么变故了呢?”
“师兄你也知道,那东西牵扯太大了,要是出了什么岔子……”
出了岔子后会导致什么后果,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哈哈哈——”
可惜,那赵师兄只是哈哈一笑,翘起的腿还晃了晃。
“对方又没说是申时几刻来,兴许路上耽搁了呢?”
“放心!”
“你就耐心等着,天塌不下来!”
闻言,那周师弟沉默了片刻,似是还想站起来反驳些什么。
但终于他还是忍住了,没有再站起来去来回踱步,而是忽然看向自家师兄,然后神色复杂地问道:
“师兄……”
说着,他的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
“咱们这趟……”
“这东西,真的要要交出去?”
“那肯定啊!”
“不交出去留着过年?”
“可是……”
“没什么可是!”
“咱们这一个月过的什么日子?”
“被人追得跟丧家犬似的,躲了七八处藏身处,好几次就被人抓现行,还莫名其妙打了十几场,险死还生多少次?”
“这罪可不能白受,这伤也不能白挨!”
“把东西交出去,拿到剩下的灵石,然后咱们远走高飞,后半辈子就再不发愁了。”
“话虽如此……”
然而,那周师弟咬了咬下唇,脸上的迟疑却始终没有变淡的意思。
“可是……”
“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哦?”
听到这里,那疤脸赵师兄这下终于睁开了眼,认真地看向了他那师弟。
“师弟,你怕死?”
“我……”
“我不怕。”
“怕死我早就不干了,何至于撑到现在?”
“那你怕什么?”
“……”
那周师弟没有说,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更是飘向远处扬州城的方向。
“师兄,事到如今,你应该也知道的。”
“此事牵扯甚大……”
“咱们虽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可你想想,万一……”
“我是说万一,事情闹到某个地步,天庭会饶了咱们?”
“我——”
“!!”
“打住!”
这时,没等自己师弟继续说下去,那个疤脸赵师兄猛地坐起身来,然后脸上原本的那嬉皮笑脸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严肃。
“师弟,听师兄一句劝,这事到此为止。”
“别想那么多!”
“咱们只是拿钱办事的,东西送出去,灵石收进口袋,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这水有多深,咱们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你想多了,反而容易出事。”
“天塌不了!”
“塌下来,也有个高的先顶着。”
“可是……”
“没有可是!”
“听话,等着。”
那周师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其师兄再次一挥手打断。
就在这时!
没等两人继续说点什么,他们齐齐感觉到了几道气息的急速靠近,于是两人眼神齐齐一凝,接着便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然后各自的手已经按上了各自腰间的兵器和法器。
“……”
“……”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远处的天际,有四道身影正朝他们这边飞来,衣袂飘飘的,似乎都是女人?
很快!
那四道身影落在他们跟前十余丈外的空地上。
然后他们看清了,夕阳的橙色光芒中,那是四个身形纤细,看着约莫是十二三岁年纪,都没有长开,但容貌却都不差,应该都是那种人间绝色坯子的少女?
只可惜,她们个个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具体长什么样让人看不清真切。
“……”
这时,为首的一个身青碧色衣裙,虽是寻常装束,周身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且步伐从容的少女缓步走了过来。
“!!”
见状,那周师弟当即一步上前,手按法器,厉声喝问:
“站住!”
“什么人?”
对此,那蒙面女子丝毫不介意,脚步不停,再次上前两步后,那纱巾下才传出了她那清脆利落的声音:
“我们就是你们等的人!”
“来拿货的。”
闻言,师兄弟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丝恍然和庆幸。
但接着,那疤脸赵师兄还是继续握紧着腰间宝刀握柄并上前一步,沉声开口并叱喝道:
“拿货的?”
“天王盖地虎!”
很显然,他要开始对暗号了。
“……”
听到暗号,那少女动作微顿,纱巾后那双眼睛更是淡淡地瞥了两人一眼,随即移开目光,语气平静道:
“竹笼蒸河妖。”
“……”
“……”
看到暗号对上,师兄弟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并点点头。
接着,那周师弟再不废话,径直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而那就当然是一个盒子,隐约可见其上边有光影和符文流动,就正是那件法宝——影蛊。
“……”
他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递了过去并沉声道:
“东西在这!”
“我们的灵石呢?”
而看到法宝,那少女也不啰嗦,素手一扬,一个储物袋便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了他旁边的疤脸师兄的手里。
“!!”
打开袋口,神识探入一扫,随即那疤脸赵师兄便对其微微点头。
“数量对了。”
“甚至还多了一些。”
那周师弟闻言,脸上神色稍缓,然后也不再多言,直接将那影蛊朝少女抛了过去。
少女伸手接住,略一察看,发现没有问题后,便转身走向后边一直静静站在那里的另一名蒙面少女。
那女子身姿纤细,着一身月白衣裙,虽以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眸,但那眉眼间的神韵却让人过目难忘。
“……”
此时,对方一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此刻正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平静无波,似乎还隐隐有一股古怪的杀意和死气。
她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边,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让师兄弟二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接着,那少女将法宝递到了她面前。
“姐姐……”
“东西是对的,咱们走吧。”
那女子微微颔首,接过那盒子,垂眸看了一眼,幽暗的珠光映在她眼中,却未激起任何波澜。
她只是将那物收入袖中,然后转身便走。
“……”
“……”
她的身后,另外两个似乎是侍女的蒙面少女则一直警惕着,此刻闻言,才忙跟上那两位少女的步伐。
而就在这时,那疤脸赵师兄忽然开口了:
“喂!”
四人脚步顿时一顿。
“……”
“……”
“……”
“……”
然后齐齐戒备着侧身回头,看向两人的目光或清冷、或不解、或淡漠、或警惕。
“……”
见状,那疤脸赵师兄站在原地有些尴尬,脸上的疤痕在暮色中更是抽动着。
他看着那四个少女,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开口劝道:
“那玩意儿……”
“牵扯甚广。”
“我虽不知你们是谁,也不想管你们想拿来做什么,但我得说一句——”
“悠着点用。”
“我怕你们……”
“遭不住?”
闻言,那四个少女纱巾后的唇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但她们终究没有答话,只是收回目光,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很快就齐齐飞起,然后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遁术,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
赵师兄站在原地,看着那四道纤细的身影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然后低声嘀咕了些什么。
“师兄……”
这时,那周师弟凑到了他身边,脸上犹有余悸。
“现在,我是说……”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而他那疤脸赵师兄只是收回目光,然后拍了拍袍子,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吊儿郎当,甚至还咧嘴笑了笑,任由那道疤痕随着笑容扭曲起来,反倒显出了几分洒脱。
“凉拌!”
“走!”
“咱们去神都!”
“远离这是非之地!”
说着,他伸了个懒腰,转身朝刚刚那四个少女离开的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位大仙说了……”
“东西送到,接头的人自会拿走。”
“咱们的任务到此为止。”
“接下来嘛,去神都找她,她那里还有一份奖励等着咱们领呢!”
“走吧,别磨蹭了!”
周师弟愣了愣,看了看师兄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少女消失的方向,最终还是一跺脚,快步跟了上去。
“师兄!”
“喂!!”
“你等等我啊!”
“咱们就这么去神都?不找个地方休整一番?“
“当然要找啊!”
“但不是在扬州,咱们得离了这是非之地再说!”
“路上寻个城池便可!”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