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烬坐在站长办公室里,把那份电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十八届华北运动会。
时间:一九三四年十月。
地点:天津,河北体育场。
这是一场运动会,却绝不只是一场运动会。
梁承烬靠在王举人留下的那把太师椅上,椅子大了一号,坐着空落落的。
他闭上眼,把前世记忆里关于这段历史的零散碎片,在脑海里重新拼接、打磨。
一九三四年的华北,是一锅看着平静,底下却暗火汹涌的油。
日本人用刺刀顶着山海关,虎视眈眈。
东北军被挤压在关内,进退失据。
老蒋远在南京,嘴里喊着抗日,眼睛却死死盯着江西的红军,奉行着他那套“攘外必先安内”的国策。
在这种诡异的平衡下,一场体育盛会就成了一个绝佳的舞台。
河北省政府出了二十万大洋,修了崭新的体育场,省主席于学钟挂了个会长的名头,撑起官方的场面。
这位东北军出身的将领,不是委员长的嫡系,既不属于CC系,也不是黄埔系,用他来当会长,能安抚一下华北的地方势力。
但真正把这场运动会办起来的,是总裁判长张伯凌。
这位南开大学的校长,在整个华北教育界和体育界,是神一样的存在。
他的影响力,比一纸政府公文好用得多。
他登高一呼,华北五省的学生代表、运动健将,便蜂拥而至。
可委员长在意这些吗?
他不在意谁跑得快,谁跳得高,谁能为国争光。
他在意的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会不会出事。
电报上的指示,写得冠冕堂皇,剥开外皮,里面的芯子又冷又硬。
第一,维稳。运动会期间,天津地面上不能出任何乱子,哪怕是小偷斗殴,都算他这个代理站长失职。
第二,防红军。严密监控与会人员,特别是那些思想活跃的学生,查清有没有地下红军借机渗透、发展组织。
第三,不要得罪日本人。运动会在天津办,日本驻屯军的军营就在不远处。学生们年轻气盛,要是搞出什么过激的反日行动,日本人正好借题发挥,南京那边在外交上就得吃哑巴亏。
第四,也是最阴损的一条——对南-开学生的爱国行动,进行事后清算。
委员长允许学生在现场喊口号、打旗帜,甚至可以游行。
他需要这种“民意”来装点门面,向外界展示他治下的“抗日热情”。
但这种热情必须是可控的。
运动会一结束,哪些学生是骨干,谁喊的口号最响,谁组织的游行,全部要记录在案,拉出单子,秋后算账。
梁承烬把电报放在桌上,用半杯凉茶压住。
老蒋的意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运动会你给我盯紧了,别出岔子。学生要闹爱国,你就让他们闹,给他们鼓鼓掌都行。但闹完了,把带头的人都给我记下来,回头我挨个收拾。
何等的虚伪。
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头顶悬着一把刀,脚下也踩着一块垫脚石。
风险在于,运动会的安保工作,牵扯的面太广了。
他不仅要跟河北省政府、天津市政府打交道,还要和天津市公安局、河北省保安处那帮人协调。
更头疼的是,还得应付日本驻屯军。
他一个二十岁的代理站长,虽然大事干了不少,但能不能镇住这么多牛鬼蛇神,是个大问题。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机会在于,这份情报,对天津地下党来说,价值连城。
委员长要在运动会上盯谁、查谁、会后打算对哪些爱国学生下手——这些信息如果能提前送到组织手里,就能救下很多热血青年,避免他们稀里糊涂地掉进黑牢里。
梁承烬把电报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咀嚼透了,然后锁进了抽屉。
下午三点,他在会议室召集了全体骨干。
“弟兄们,都坐。”
长桌旁,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天津站的顶梁柱。
江佰陆、郑耀先、徐百川、方觉夏、钟定北、赵简之。
梁承烬把运动会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省去了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河北体育场,十月开幕。华北五省的运动员和学生代表都会到。于学钟挂名,张伯凌操盘。连观众带外围,几千号人,场面小不了。”
方觉夏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他是站里的老学究,对这些文教界的事门儿清。
“张伯凌在华北的影响力,可不止数一数二。他一句话,南开的学生能把自个儿当成子弹打出去。上次九一八纪念,南开的学生在街上游行喊了一天口号,法租界的巡捕房都绕着走,不敢管。”
“所以委员长才急。”梁承烬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电报上说得清楚——盯住南开的学生骨干、查地下红军的煽动、观察日本人的反应、记录现场所有过激言行。一个字都不能漏,全部上报。”
徐百川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运动会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这不是明摆着军警的事吗?天津市公安局、河北省保安处,那帮人是吃干饭的?脏活累活全让我们干?”
“他们干不了。”
一直没出声的江佰陆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却很清晰。
“警察抓个小偷扒手还行,让他们混进学生堆里搞情报,个个都长着一张官差脸,三句话就露馅。这事,只能我们来。”
梁承烬点了点头。
“五哥说得对。运动会明面上的安保,归政府和警察。但水面下的暗线——监控学生、甄别红军、防止有人做出格的事——这是我们天津站的活儿。”
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我需要你们每个人都动起来。七哥,你负责情报分析。把南开大学最近半年的学生活动记录、学生骨干的名单、跟左翼团体有没有牵连,全部整理出来,越细越好。”
方觉夏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开始记录。
梁承烬转向江佰陆。
“五哥,请你带情报组,负责外围侦查。运动会筹备委员会里都是些什么人,他们跟各方势力的关系网,日本人那边有什么小动作,我都要清楚。”
江佰陆手里那支派克钢笔又开始在指间旋转。
“行。”
“四哥,行动组做好应急准备。运动会现场要是出了乱子——不管是学生闹事还是日本人故意找茬——你们要能第一时间把场面控制住。”
徐百川点了点头,算是接下了任务。
“定北、简之,你们两个跟着我。”
钟定北和赵简之齐声应道:“是!”
郑耀先一直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品着。
等梁承烬都安排完了,他才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老九,你既然代理了站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站里接下来的规矩怎么定,你总得拿个章程出来。弟兄们也好跟着你干,心里有个方向。”
这话听着是把梁承烬架到了火上烤,但实际上是把梁承烬捧场。
在座的人,除了钟定北和赵简之,哪个心里没点小九九?
梁承烬身子往后一靠,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从容应对。
“规矩不用改。以前怎么干,以后还怎么干。王站长在的时候定下的那些章程,都是老板认可的,继续执行。”
他这话一出,徐百川的脸色缓和了些。
但梁承烬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射向了江佰陆。
“我只多加一条——从现在开始,站里所有的行动计划,无论大小,都必须经过我的签字才能执行。包括情报组和行动组所有的外勤任务。”
话音落下,江佰陆手里飞速旋转的钢笔,停了。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绷紧了。
以前王举人当甩手掌柜,情报组的任务向来是江佰陆自己说了算,心情好了跟王举人报备一声,心情不好直接就干了。
梁承烬这一刀,等于直接把江佰陆手里一半的权力给削了。
江佰陆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声音却字字清晰:“所有行动?包括我的情报组?”
“对,所有。”梁承烬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从今天起,天津站只能有一个声音,一个出口。我不想再看到有弟兄因为情报不通,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人前面。”
江佰陆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没再争辩,低头把那支钢笔“啪”的一声合上,收进了口袋。
会议开了一个多钟头。
梁承烬把运动会的安保计划,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部分,每个人负责什么、什么时候交报告、如何跟政府和警察部门协调,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众人散去后,钟定北留了下来。
“老九,你刚才那么搞,等于把江佰陆的脸皮揭下来,当鞋垫子踩了。他可是陆秉章的人。”
“他高兴不高兴,是他的事。”
梁承烬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我当这个代理站长,第一件事,就是要把站里所有的情报渠道,死死攥在自己手上。不是为了防他江佰陆,是为了防我们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钟定北,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的是一张完整的情报网,每一根线头都要从我手里过。只有这样,我们送出去的东西,才不会要了自己人的命。”
钟定北沉默了,他明白梁承烬的意思。
正因为明白,才更觉得这条路走得惊心动魄。
就在这时,赵简之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九哥,六哥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烟盒。
梁承烬接过来打开,里面不是烟,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郑耀先的笔迹,龙飞凤凤舞,只有寥寥几个字:
“南开有我的人,叫周海潮。可用。”
梁承烬把纸条凑到打火机前,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半。
距离他跟地下党联络人接头的时间,还有三个钟头。
他要把今天这场会议的全部内容——老蒋的阴损指示、天津站的详细部署、监控名单、行动计划——一个字不差地传出去。
组织拿到这份情报,就能提前做出应对,保护那些被盯上的爱国学生。
梁承烬把文件锁进保险柜,拿起外套往外走。
路过走廊,他看到郑耀先正嘴里叼着烟,往外走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梁承烬马上就知道了。
郑耀先也要出门。
他也要去传递情报。
一个屋檐下的两个同志,即将融入天津的夜色,走向两条不同,却又通往同一个方向的秘密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