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国握住，力度不轻不重，停了两秒才松开。
“年轻啊，比我想象中还年轻。”
李森在旁边笑了一下：“年轻是年轻，但手上的活不年轻。”
许建国点点头，没有接话。
一行人往科室里走。
路过红区的时候，许建国的目光扫过忙碌的医护人员，在许文涛的工位上停了一瞬。
许文涛正在给一个患者量血压，抬头看到父亲，手明显抖了一下。
许建国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到了李森的办公室，门关上。
李森让人倒了茶。
许建国坐下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陆医生，我听说我儿子在你这儿被骂得不轻？”
空气安静了一秒。
李森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陆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许处长，我没有骂他。”
许建国挑了一下眉毛。
“我只是按照标准要求他，他达不到的时候，我会指出来。”
“指出来的方式呢？”
“直接，不留情面。”
许建国看着陆晨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
“好，好一个直接不留情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医生，你知道我儿子以前是什么样的吗？”
陆晨没说话。
“大学五年，规培一年，从来没有人真正骂过他。”
许建国放下茶杯。
“老师们知道他是谁的儿子，同学们也知道，所以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
“他写的病历有错，没人指出来，他查体不认真，没人说他。”
“我在家里说过他几次，他不听，觉得我不懂临床。”
许建国看向陆晨。
“直到来了你这儿。”
“第一天迟到被你当众点名，第二天答不上问题被你训了一顿，第三天写病历不查体被你拎出来问了七个问题。”
“你知道他回家跟他妈说什么吗？”
陆晨摇头。
“他说，陆老师问的那七个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丢人丢到家了。”
许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开始看书了，每天看到凌晨一两点。”
“他妈心疼，跟我说要不要跟医院打个招呼，让老师别那么严。”
“我说不用。”
许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红区。
“我在卫健委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年轻医生被捧着走，最后出了事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儿子需要的不是关照，是有人真的把他当普通学生对待。”
他转过身。
“陆医生，谢谢你。”
陆晨站起来：“许处长，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我知道，但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许建国重新坐下，语气从感性转为公事公办。
“说正事吧，我这次来不只是看儿子的。”
他从随行人员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
“你们急诊科的教学改革方案，何中风上报到医务科之后，医务科转到了卫健委。”
“我看了。”
李森和陆晨对视了一眼。
“分阶训练、量化考核、末位淘汰，这套东西在你们科室执行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陆晨回答。
“效果怎么样？”
“退回了两个不合格的，留下的三个进步明显。”
“有具体数据吗？”
陆晨点头：“王雨晴入科时缝合评分42分，现在78分，许文涛入科时理论考核61分，现在84分。”
许建国翻了翻文件夹里的材料。
“这个方案，我打算纳入全市急诊教学试点推广。”
李森的眼睛亮了一下。
“许处长，您是说全市？”
“对，先在江城试点，如果效果好，明年推省里。”
许建国合上文件夹。
“具体的对接工作，我会让医政处的人跟你们医务科联系，陆医生作为方案制定者，后续需要配合提供执行细节和数据支撑。”
“没问题。”
许建国站起来，拍了拍陆晨的肩膀。
“好好干，年轻人能做到你这个程度的，我见得不多。”
“还有，我儿子要是再偷懒，你该骂就骂，不用给我面子。”
陆晨点头：“放心。”
许建国笑了笑，带着随行人员离开了办公室。
李森等人走远了，才长出一口气。
“你小子，运气不错。”
“什么意思？”
“许建国这个人，在卫健委是出了名的务实派，他说纳入试点就是真的纳入试点，不是客套话。”
“那挺好。”
“挺好？你知道全市试点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这套方案会挂上卫健委的文件，你的名字会出现在推广通知里。”
陆晨想了想：“能加工资吗？”
李森被噎了一下。
“你这个人，能不能有点追求？”
“加工资就是我的追求。”
李森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回去干活吧。”
陆晨出了办公室，往红区走。
路过许文涛工位的时候，许文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有点复杂，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别的什么。
“陆老师。”
“嗯？”
“我爸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
许文涛松了一口气。
“他跟我说过，说你是他见过的最认真的带教老师。”
陆晨看了他一眼：“那你今天的查体记录写了吗？”
许文涛立刻低头：“写了写了，马上给您看。”
陆晨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沈小柠从护士站探出头来。
“怎么样？许处长走了？”
“走了。”
“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还说要把教学方案推广到全市。”
沈小柠的眼睛一下子就圆了。
“全市？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岂不是要出名了？”
“已经够出名了，不需要再出了。”
沈小柠噗嗤笑了一声：“也是，你现在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出来。”
“中午吃什么？”
“红烧鱼！我昨天练了两遍，今天肯定不会糊。”
“行。”
……
陆晨回到工位，继续接诊。
上午剩下的时间里，他又处理了六个患者。
每一次触碰伤口，每一次下针缝合，外科之心的三项被动都在默默生效。
筋膜层的厚度，张力的分布，愈合的趋势。
这些信息源源不断地通过指尖传递到大脑。
他不需要刻意去感知，它们就在那里。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