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的情况在持续恶化。
心电监护上的波形越来越乱,室性早搏的频率在增加。
“准备除颤!”周泽喊道。
就在这一刻,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长鸣。
波形突然变成了粗颤。
室颤。
“除颤!200焦!”
护士把电极板贴好,陆晨已经把导电凝胶涂上了。
周泽双手持电极板,按下了放电按钮。
病人的身体弹了一下。
所有人看向监护仪。
波形还是乱的。
“没转过来,再来一次!360焦!”
第二次除颤。
病人的身体又弹了一下。
监护仪上的波形抖了几下,然后慢慢变成了窦性心律。
“转过来了!”
护士喊了一声。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只能松一半。
因为血栓还堵在冠状动脉里,心肌还在坏死。
如果不尽快做介入手术把血栓取出来,把血管打通,这个人随时可能再次室颤,而且下一次可能就转不回来了。
“心内科那边怎么说?”
“导管室已经在准备了,五分钟后可以接人!”
“推过去,快!”
病人被推上了平车,一群人簇拥着往导管室方向跑去。
女人在后面追着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公!老公你别吓我啊!”
陆晨也跟着跑了一段路,帮忙推车。
到了导管室门口,病人被接走了。
剩下的事情交给心内科的介入团队。
陆晨站在导管室外面,微微喘了口气。
阎王敌称号的效果在刚才起了关键作用。
如果不是称号减缓了50%的生命体征下降速度,那个病人可能在等待除颤的那几十秒里就彻底没了。
几十秒的差距。
生和死的距离,有时候就是这么短。
……
导管室的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周泽站在墙边,整个人靠着墙壁,脸色铁青。
他一句话都没说。
赵雅琴走到他旁边,也没有说什么安慰或者指责的话。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
关键是人现在正在做手术,能不能救回来还两说。
过了大概五分钟。
周泽终于开口了。
“那个实习生,在半小时前就跟我说了。”
赵雅琴嗯了一声。
“他说的每个点都是对的,高脂血症、冷汗、恶心、颈部不适、下壁心梗早期心电图假阴性。”
“他说的一个字都没错。”
赵雅琴没有接话。
周泽苦笑了一下。
“我在急诊科干了十五年,被一个来了五天的实习生打了脸。”
“你信不信,今天这件事传出去,整个急诊科都会笑话我。”
赵雅琴这时候才说话了。
“老周,没人会笑话你。”
“下壁心梗的不典型表现,确实很容易漏诊。”
“心电图假阴性的情况在教科书上都有写,这种案例每年在全国各大医院都会出现。”
“但你错在一点。”
周泽:“什么?”
“你不应该拒绝那个孩子的建议。”
“就算你不认同他的判断,但他说的查心肌酶谱和肌钙蛋白,这个建议本身是合理的。”
“一管血的事,十五分钟出结果。”
“你要是当时同意查了,结果出来肌钙蛋白升高,我们就能提前半小时启动抢救,病人也不至于倒在药房门口。”
周泽的嘴巴动了动,说不出话。
因为赵雅琴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反驳不了。
他确实错了。
不是错在诊断能力不够,而是错在面子太重。
一个实习生来质疑他的诊断,他下意识地把这当成了一种挑衅,而不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他的注意力从“病人到底有没有问题”转移到了“我的权威被一个毛头小子挑战了”上面。
这是最致命的错误。
周泽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阵,他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实习生叫什么名字?”
“陆晨。”
“让他到我面前来一下。”
……
十分钟后。
陆晨被赵雅琴叫到了导管室外面的走廊里。
周泽站在那里等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仪器嘀嘀声。
周泽看着陆晨,表情很复杂。
一个四十六岁的副主任医师,看着一个二十四岁的实习生,眼神里有尴尬,有佩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五味杂陈。
“小陆。”
“周老师。”
周泽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
想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胸闷、冷汗、恶心、颈部不适,还有高脂血症的病史,心电图早期假阴性的可能性。”
“你说的全对,我判断失误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周泽的声音很轻。
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在急诊科干了十五年的副主任医师,当面承认自己被一个实习生的判断打了脸。
这需要不小的勇气。
陆晨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
“周老师,我当时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觉得有些细节不太对,所以才提出来。”
“如果心电图上有哪怕一点异常,您一定也能看出来。”
“只是这次的心电图刚好赶在了假阴性的窗口期,这不能怪您。”
周泽听了这句话,嘴角苦涩地扯了一下。
这小子不但技术强,说话还这么有分寸。
给他找了个台阶下,但没有显得刻意。
“行了,别给我留面子了,错就是错,我心里有数。”
周泽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这条命,是你提前报了警,虽然我当时没听进去,但至少你让我心里有了个底。”
“人倒下来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心梗而不是别的,这给抢救争取了时间。”
“还有那个家属,你跟她说了要加查,虽然她最后没坚持,但她至少没离开医院,还在药房门口排队。”
“如果她已经带着人走了,这个后果我都不敢想。”
陆晨说:“是因为他还没拿到药,走得比较慢。”
周泽继续说道。
“总之,今天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会跟李主任如实汇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至于你。”
周泽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实习生,有点东西。”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晨一眼。
“对了,高脂血症那个信息,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诊的时候没有问到这一条。”
陆晨:“我后来单独问了家属。”
周泽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你在我问诊结束之后,自己又去做了一轮补充问诊?”
“算是吧。”
周泽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