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深吸了一口气。
十五年的急诊生涯,他什么样的情况没见过。
一个实习生跑来质疑他的诊断,这种事倒不是第一次碰到。
年轻人嘛,书读得多了,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课本上写的和临床上看到的是两回事。
书上说什么症状就是什么病,临床上可没这么简单。
“行,你既然这么坚持,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泽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护士和实习生都听到了,纷纷看了过来。
“你凭什么判断这个病人是心梗?就凭他出了点汗?就凭他恶心?”
“六月份的天气,谁不出汗?恶心的原因有一百种,昨晚吃坏了东西都会恶心。”
“你一个在急诊科待了五天的实习生,连一台心电图都还没独立做过,你就敢跟我说这是心梗?”
周泽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满。
“你的勇气可嘉,但你的判断力不够,这两样东西搭在一起,会害死病人的。”
“听我的话,回去干你的活,不然我让赵雅琴把你调回绿区。”
这句话砸下来,陆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被吓到了。
而是他意识到,如果再继续跟周泽硬顶下去,不但说服不了对方,还可能把自己搞回绿区。
回了绿区,他就连黄区的病人都接触不到了。
更别说之后的红区。
可是。
陆晨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做心电图室的方向。
那个男人还在里面。
系统给出的诊断是明确的。
急性下壁心肌梗死,早期。
3到6小时内有较高概率发展成大面积心梗。
如果他现在退了,等心电图出来是个假阴性的结果,周泽按照“神经性疼痛”开了药让人回家。
那这个人可能就没了。
三十六岁。
外面那个女人,叫他老公的那个女人,还在走廊里等着。
陆晨站在原地,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再跟周泽说话。
而是转身走向了黄区的门口。
他要去找赵雅琴。
周泽是副主任医师,他一个实习生说的话在对方眼里没有任何分量。
但如果是同级别的医生提出来,至少能让对方重新考虑一下。
“你去哪?”周泽在后面问了一声。
“去找赵老师。”
“找赵雅琴干什么?”
“问一下工作安排上的事。”
陆晨没有说实话。
他不想当着周泽的面说“我要去找赵雅琴,让她来跟你说这个病人有问题”。
那样等于是越级告状,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他只是想找一个能听得进去的人,再把自己的判断说一遍。
……
陆晨快步走出了黄区。
他记得赵雅琴上午应该在红区值班。
红区在黄区隔壁,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就到了。
但他走到红区门口的时候,一个护士告诉他赵雅琴刚被叫去开一个紧急会议了。
“什么会议?”
“好像是医务科临时通知的,不知道什么内容。”
“大概多久能回来?”
“不好说,可能半小时,也可能一小时。”
陆晨心里咯噔了一下。
半小时到一小时。
系统说的是3到6小时内可能发展成大面积心梗。
但那是一个统计学概率上的预估,实际情况可能更快也可能更慢。
他不能赌。
陆晨在红区门口站了几秒,又快步走回了黄区。
他决定用另一个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不直接跟周泽对着干,而是从病人这边入手。
他走到走廊里,找到了那个正在等结果的女人。
病人的老婆。
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表情有些焦虑。
陆晨走过去,蹲了下来。
“你好,我是这边的医生。”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急诊科的?你这么年轻?”
“是的,我想跟你了解一下你老公的情况,可以吗?”
“可以可以,你问。”
“你老公之前有没有什么基础疾病?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之类的。”
“高血脂,去年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低密度脂蛋白偏高,医生让他吃药,他嫌麻烦没吃。”
陆晨心里又沉了一分。
高脂血症。
这是冠心病最重要的危险因素之一。
周泽刚才问诊的时候,问的是“有没有心脏方面的毛病”和“有没有高血压”。
病人说没有。
但他没有问高血脂。
这个信息被漏掉了。
“还有,你老公最近的工作压力大不大?有没有连续熬夜的情况?”
“压力大,他最近一个月都在加班,每天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在改方案。”
“今天早上起来之后,除了胸口闷,有没有觉得牙疼?或者左边脖子和肩膀不舒服?”
女人想了想。
“牙疼倒是没说,但他出门的时候好像揉了一下脖子,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睡觉落枕了。”
陆晨的心往下沉了沉。
颈部不适。
这也是不典型心梗的症状之一。
下壁心梗引起的放射痛,有时候不会出现在经典的左臂和下颌,而是出现在颈部、后背甚至上腹部。
高脂血症、长期高压力工作、连续熬夜、三十六岁的男性。
再加上胸闷、冷汗、恶心、颈部不适。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陆晨站起身来。
“谢谢你,我建议你等一下跟做检查的医生说一下你老公的高血脂情况,还有他最近的加班熬夜情况,这些信息很重要。”
“啊?重要?我老公不是说问题不大吗?那个医生说是什么神经性疼痛……”
女人的脸上又开始紧张了。
“不是我吓你,但多做几项检查排除一下,总比漏了好。”
“你可以跟那个医生说,你们要求加查一下心肌酶谱和肌钙蛋白,这两项检查很快的,抽个血就行。”
女人的眼神慌了起来。
“医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老公到底有没有事?”
“我不能给你确切的答案,但我觉得谨慎一点比较好。”
“那到底是那个年纪大的医生说的对,还是你说的对?”
陆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能当着家属的面公开质疑上级医生的诊断。
那样做不但违反规矩,而且会让家属对整个科室的信任度急剧下降。
“我只是建议你多做几个检查,这不矛盾的。”
女人犹豫了。
她看看陆晨,又回头看看黄区的方向。
那个年纪大的副主任医师说问题不大。
这个年轻得有点过分的小医生说需要多查。
两个医生的判断不一样。
她应该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