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四十分左右。
黄区来了一个新病人。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被他老婆搀扶着走进来的。
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蓝色的pOlO衫,面色看起来还行,就是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老婆是个瘦瘦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但表情很着急。
“医生,我老公今天早上开始胸口不舒服,闷闷的,还有点恶心,你帮忙看看。”
接诊的是急诊科的一个副主任医师。
周泽。
四十六岁,在急诊科干了十五年,资历很深,是科里除了李森之外最资深的医生。
这个人陆晨之前只见过一面,是周一晨会的时候。
当时周泽坐在会议室的第二排,靠着椅背,半眯着眼睛,全程没怎么说话。
给陆晨的感觉就是两个字:老练。
周泽接了这个病人之后,开始常规问诊。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大概七点多吧,起床之后就觉得胸口闷闷的。”
“闷的位置在哪?指给我看看。”
男人用手在胸口正中间比了一下。
“就这一片,不是很疼,就是闷,喘气的时候不太舒服。”
“有没有放射到左胳膊或者下巴?”
“没有。”
“有没有出冷汗?”
“出了一点点,不多。”
“之前有没有心脏方面的毛病?”
“没有,我每年体检都正常的。”
“抽烟吗?”
“不抽。”
“喝酒呢?”
“偶尔喝一点,不多。”
周泽一边问一边在病历上记录,然后给他做了个简单的查体。
听诊器放在胸口听了一圈,又量了血压。
“血压正常,心率82,稍微快了一点点,但不算什么大事。”
周泽摘下听诊器,挂回脖子上。
“问题不大,应该就是个胸壁的神经性疼痛,加上你说最近工作压力大,没睡好觉,植物神经功能紊乱是有可能的。”
他在病历上写下了初步诊断。
“先做个心电图排除一下,如果心电图正常,就给你开点药,回家休息几天。”
男人的老婆听到“问题不大”这四个字,脸上的紧张明显松了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还以为是心脏出了问题,吓死了。”
周泽笑了笑。
“不用太紧张,年轻人,心脏没那么容易出问题,你先带他去做心电图,做完了拿结果回来。”
护士带着病人去做心电图了。
陆晨就站在旁边的病床边上,正在给另一个病人换液体。
从头到尾,他都听到了周泽的问诊过程。
但他没有说话。
因为从他站的位置到那个病人之间,距离不超过三米。
真实之眼在病人进来的那一刻就激活了。
而系统给出的诊断结果,和周泽的判断完全不同。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36岁】
【主诉:胸闷不适伴恶心2小时】
【真实之眼诊断:急性下壁心肌梗死(早期),右冠状动脉远端亚急性血栓形成,管腔狭窄约85%,心肌已开始出现局灶性缺血性改变】
【危险等级:高危】
【当前症状不典型,常规心电图可能出现假阴性】
【建议:立即完善心肌酶谱、肌钙蛋白检测,必要时行冠脉造影】
【警告:若不及时干预,患者在3至6小时内有较高概率发生大面积心梗,可能导致心源性休克甚至猝死】
陆晨换液体的动作停了一下。
急性下壁心肌梗死。
早期。
不典型症状。
常规心电图可能出现假阴性。
这几个关键词砸在他的脑海里,让他的后背微微发紧。
这个病人,远没有周泽判断的那么简单。
如果只按照“神经性疼痛”去处理,等心电图出一个看起来正常的结果,然后开点药让人回家。
那这个人很可能在回家的路上就倒了。
或者在家里睡一觉之后就再也醒不来了。
陆晨的手捏着输液管,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李森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没有我或者其他上级医生的明确授权,你不能对任何病人进行超出实习生权限的操作。”
他没有要去主刀手术。
他甚至没有要去开医嘱。
他只是想提醒一下周泽,这个病人的诊断可能有问题。
提醒上级医生,这应该在实习生的权限范围之内吧?
陆晨放下输液管,走向了周泽。
“周老师。”
周泽正在写另一个病人的病历,头都没抬。
“什么事?”
“刚才那个胸闷的病人,36岁那个,我觉得可能需要再查一下心肌酶谱和肌钙蛋白。”
周泽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陆晨。
“你是新来的那个实习生?”
“是的,我叫陆晨,这周刚从普外科轮转过来。”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个胸闷的病人,我觉得不太像是神经性疼痛,他的症状虽然不典型,但有几个细节值得注意。”
周泽把笔放下,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生气,但也算不上友善。
是那种被一个后辈质疑时,老前辈特有的那种审视的目光。
“你说说看,哪几个细节。”
陆晨说:“他说胸口闷,但又说不太疼,而且位置在胸骨后,不是胸壁。”
“他说出了一点汗,虽然他自己说不多,但我刚才看到他额头上的汗是冷汗,不是热汗。”
“六月份,室内空调开着23度,他穿着短袖pOlO衫,额头上出冷汗,这不太对。”
“还有他说恶心,下壁心梗的早期症状之一就是恶心和上腹部不适,容易被误认为是胃肠道的问题。”
周泽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欣赏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些许无奈和不以为然的笑。
“小陆是吧,你在医学院学过心内科的课程?”
“学过。”
“那你应该知道,急性心梗最重要的诊断依据是什么。”
“心电图和心肌标志物。”
“对,心电图。”
周泽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我已经让他去做心电图了,等结果出来,如果有ST段抬高,那就是心梗,如果没有,那就不是。”
“但周老师,下壁心梗在早期的心电图改变可能不明显,尤其是在发病两到三个小时内,常规十二导联心电图可能出现假阴性。”
“所以我建议同时查心肌酶谱和肌钙蛋白。”
周泽的笑容收了。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冷。
“陆晨同学,我在急诊科干了十五年,你在这里待了几天?”
“五天。”
“五天。”
周泽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你在急诊科待了五天,就来教我怎么诊断心梗了?”
陆晨:“我不是在教您,我只是提出一个建议。”
“你的建议我听到了,我的判断不会因为你的建议而改变。”
周泽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这个病人的症状不支持急性心梗的诊断,胸壁神经性疼痛合并植物神经功能紊乱是最合理的解释,等心电图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你回去干你的活,不要对不在你权限范围内的病人指手画脚。”
最后那句话,语气已经相当重了。
陆晨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
不愤怒,不委屈,也没有那种被训了之后低眉顺眼的样子。
就是很平静。
但他的平静在周泽看来,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你还站着干什么?”
“周老师,我还是建议加查心肌酶谱。”
周泽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
他放下笔,站起了身,看着陆晨。
“陆晨,你是不是没听懂我说的话?”
“我听懂了。”
“听懂了还在这儿跟我掰扯?”
“因为这个病人真的有可能是心梗。”